老周送走王琮,转身回来收拾碗碟。
孟珍站在亭子里没动。
风更大了,铜铃响得急,她拢了拢袖子,指尖还凉着。
“夫人,咱也回吧?”老周端着托盘,脸上笑纹堆起来。
孟珍点头。
走出园子,街上灯笼刚点起来,昏黄光晕一团一团。老周在前头引路,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孟珍跟在后头,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王琮那句话,“你背后是谁?”
他起疑了。
一千八百两的买卖,他应得太痛快,十天备货,三天凑银子,这里头有坑。
可坑在哪儿,她一时摸不透。
回到百草堂,天已经黑透。
前堂药柜后头,小五趴在桌上打盹,听见门响,一个激灵蹦起来。
“奶奶!”
“去睡。”孟珍摆摆手。
小五揉着眼往后院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奶奶,灶上温着粥。”
“知道了。”
孟珍没去灶房。
她进了自己屋,关上门,点上油灯,灯芯噼啪跳了两下,火苗稳下来。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张茶楼伙计塞的纸条。
纸条皱巴巴,上头只有一行字:“初九,城隍庙,申时三刻。”
没落款。
但孟珍认得这笔迹,是沈寒。
沈寒是她在流民堆里捡回来的,那会儿他烧得人事不省,怀里揣着半块禁军腰牌,她救了他,他替她办过几回事,后来走了,说京城有事。
这一走就是大半年。
现在突然冒出来,约在城隍庙。
孟珍把纸条凑到灯上,火苗舔上来,纸角卷起,化成灰。
初九,就是后天。
她吹了灯,坐在黑暗里。
窗外有猫叫,一声接一声,像小孩哭。
第二天一早,孟珍让小五去钱庄兑银子。
“兑六百两,要现银。”她把银票递过去,“分三包装,别招眼。”
小五应了,揣着银票出门。
孟珍自己去了前堂,坐诊。
上午来了几个老病号,咳嗽的,腰疼的,都是旧方子加减,她号脉开方,嘴上嘱咐忌口,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快晌午时,门帘一掀,进来个人。
孟珍抬头,手一顿。
是王琮。
他换了身青布长衫,像个寻常账房先生,手里提着两包点心。
“孟夫人。”他笑,“路过,顺道看看。”
顺道?
百草堂在城南,他住城东,顺的哪门子道。
孟珍也笑,“王先生稀客。请坐。”
王琮在诊桌对面坐下,把点心搁桌上,“稻香村的枣泥糕,内人爱吃,给夫人也带一份。”
“破费了。”
孟珍让小五沏茶。
茶端上来,王琮抿了一口,环顾四周,“夫人这铺子,经营得不错。”
“糊口罢了。”
“谦虚。”王琮放下茶碗,“昨儿回去,我又想了想。夫人要的那批货,配起来确实麻烦。有几味药材,金陵未必有。”
孟珍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王先生的意思是?”
“没别的意思。”王琮笑,“就是想着,夫人既然做这行,想必认得不少同道。金陵城最近来了位贵人,也在寻药。”
孟珍不动声色,“什么药?”
“治肺痨的古方。”王琮说,“这位贵人出手大方,只要方子管用,价钱好商量。”
肺痨。
孟珍脑子里闪过一张脸,那个流民老医。
去年冬天,城外破庙里,她给流民施粥。有个老头咳得厉害,她号了脉,是肺痨,已经到咯血地步。
老头知道自己活不长,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方子,说这是他家传了四代的偏方,治不了根,但能吊命。
“姑娘,你是个善心人。”老头把方子塞给她,“这方子留给你,比烂在我肚子里强。”
她收了。
后来试着配了几副,给一个同样病症的穷书生用过。咳血止住了,人撑了大半年,最后还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