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起了风。
孟珍拢了拢外衣领子,脚步放慢半拍。来之前她打听过,这园子原先是某个京官养病用的别院,后来不知怎么转了几手,如今归谁,倒没人说得清。
门是虚掩着的,一个青衣小厮立在旁边,见她来了,微微躬身,做了个请势。
“孟夫人,这边走。”
声音不高,平平的。
园子不大,却处处透着精心。太湖石堆叠成山,引了活水,绕着亭台转半圈。竹子栽得密,风一过,沙沙地响。
百草堂掌柜站在水边小亭里,穿一身簇新绸袍,脸被水光映得有些发亮。
他身边还站着个人。
那人身形瘦削,穿竹青色长衫,背对着这边,正低头看水里游鱼。
孟珍脚步没停。
走到亭子台阶下,掌柜先笑了,“孟夫人,准时。”
“该当的。”孟珍微微颔首。
那穿竹青衫子的人转过身来。
四十来岁模样,脸有些长,眉眼清淡,看着和气。他冲孟珍拱了拱手,“孟夫人,幸会。在下姓王,单名一个琮字,做点小买卖。”
“王先生。”孟珍回礼。
声音稳,手也稳。
可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楚莱弟交代过,若是百草堂背后还有人,这人绝不会是寻常商贾。可眼前这位王先生,太寻常了。寻常得不对劲。
“外头风大,亭子里坐。”掌柜侧身引路。
石桌上摆了茶点,四碟子,摆得精巧。茶是明前龙井,香气薄,浮在水面上。
王琮先开口,“听老周说,孟夫人对药材生意有兴趣?”
老周便是掌柜。
孟珍端起茶盏,指尖碰了碰杯壁,温热,不烫。“家里有些旧路子,想重新拾掇起来。南边几个庄子,荒着也是荒着。”
话说得含糊,留了余地。
王琮笑了笑,没追问,转而说起今年江南雨水,“三月里连着下,好些地方涝了,茯苓、白芍收成怕要减。”
“减是减了,价未必涨。”孟珍抿一口茶,“官仓还压着呢。”
这话一出,王琮眼里动了动。
官仓压价是实情,但寻常商贩不会说得这么轻描淡写。那口气,像是知道里头门道,又懒得细说。
“孟夫人通透。”王琮搁下茶盏,“不知夫人想走什么货?寻常药材,利润薄,周转也慢。”
“不走寻常路。”孟珍放下杯子,声音压低半分,“我听说,有些东西,宫里流出来的方子,配出来不是治病的。”
亭子里静了一瞬。
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掌柜老周手指在膝上敲了敲,没作声。
王琮脸上笑意没减,眼神却深了。“宫里的事,不好说。”
“是不好说。”孟珍迎上他目光,“但总有人敢说,也总有人敢接。”
这话是赌。
楚莱弟打听过,百草堂暗地里倒腾的,不止是药材。有几味药,配比古怪,用量刁钻,寻常大夫根本用不着。宫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秘方,有些就流到黑市上。
王琮要是接话,就坐实了。
要是不接,那今天这顿饭,也就到此为止。
王琮没立刻答。
他重新端起茶,吹了吹浮叶,慢悠悠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孟珍,“孟夫人消息挺灵通。”
“做生意,耳朵不长不行。”孟珍说。
“耳朵长了,也得有本事兜住。”王琮笑笑,“上个月,城西有户人家,就是耳朵太长,手伸错了地方,如今全家都在牢里蹲着。”
威胁,裹在笑里。
孟珍后背有点凉,脸上却松了松,“王先生说得是。所以我来,是诚心谈买卖,不是来惹麻烦的。”
“那最好。”王琮放下杯子,“你要什么?”
“安神的方子,宫里流出来的那种。”孟珍说,“量不用大,先试试水路。”
“安神?”王琮眉梢挑了挑,“这东西,可金贵。”
“我出得起价。”
王琮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转头对老周说,“周掌柜,你去看看,后面小厨房那道鲥鱼蒸好没有。”
支开人。
老周起身,躬了躬身,退出亭子,往园子深处走了。
亭子里只剩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