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临时调岗通知被拍进手机后，水汽顺着椅背往下淌。午饭铃一响，棚里人散去大半，器材区后门却上了锁。楚狂歌把手杖往腋下一夹，伸手朝小圆勾了勾。

“小卖部，开工。”

小圆抱着文件袋，脸还绷着。

“姐，你脚还肿着。”

“肿着更合理。”

楚狂歌把道具单从包外侧抽出来，纸角压着刚拍的照片。

“我现在去找道具，谁拦我，谁不尊重女主演创作。”

小人畏威，不畏德。

你讲规矩，他拿规矩做围墙；你拿围墙当梯子爬过去，他才会抱着砖头喊你破坏公物。

楚狂歌心里把路数过了一遍，安全员被调去B棚，调岗签名只剩半截，这事不能只靠一张被水泡过的纸。调岗通知、打卡时间、后场监控，三样对上，才算钉子钉进木头里。少一样，对方都能说临时误会。

她拄着手杖往后场走。

摄影棚正门还在忙午餐盒饭，后场通道却安静不少。灰色地胶上有水印，墙边码着雨衣、假兵器、木箱，几个没拆的云栖纸箱被推到器材区门口，箱侧贴着红色标签，写着“拍摄道具，勿动”。

小圆看见那标签，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他们道具标签贴得比安全胶带勤快。”

楚狂歌停在箱边，拿手杖点了点标签。

“这叫主次分明。人摔了能发声明，品牌露不出要赔钱。”

走在前面的场务听见，肩膀抖了下，又赶紧回头。

“楚老师，您找什么道具？我帮您拿。”

他刚才在A棚替防滑垫说过话，工作服袖口还蹭着水渍，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走路时钥匙敲在铁环上，细碎响。

楚狂歌看向他。

“第十八集女主腰牌。”

场务愣了愣。

“那场今天不拍腰牌特写。”

“我想先培养感情。”

“啊？”

“我跟腰牌提前熟悉，免得明天它上镜怯场。”

小圆把脸别到一边，嘴抿得很辛苦。

场务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

“楚老师，腰牌在后场器材区，但那边现在不让演员进。导演助理刚交代，午休期间清点设备，闲杂人别乱转。”

楚狂歌抬手指自己。

“女主演，闲杂人？”

场务忙摆手。

“不是说您。”

“那说谁？腰牌？”

场务被堵得耳朵发红。他往监控室方向扫了一眼，声音放低。

“楚老师，我带您到门口。里面真进不去，安保那边今天查得严。”

“严到什么程度？”

“登记本收走了，通道也封了。说早上设备调整，人来人往，怕丢东西。”

楚狂歌脚步停了半拍。

怕丢东西。

这理由挺顺手。上午差点丢人命，中午开始怕丢扳手。剧组这优先级，财神爷来了都得先签商务合同。

她看着场务手里的钥匙。

“你能开器材区？”

场务把钥匙往掌心里收。

“只能开外库。内库钥匙在导演助理那儿，监控室旁边还有安保守着。”

“安全员周明平时从哪儿打卡？”

场务脸上那点局促收了些。他没立刻答，手指搓了搓钥匙齿。

“楚老师，这个......我不方便讲。”

“你刚才已经把不方便写脸上了。”

楚狂歌把手杖往地上点了一下。

“我不问你站队。我问路。”

场务看着她脚踝上露出的护具，嘴唇抿了抿。

“后场员工口在监控室侧边，打卡机贴在器材区外墙。早上六点到八点，人最多。周老师一般六点半前到，今天没见他进A棚。”

小圆立刻把手机拿出来。

“员工口在哪边？”

场务抬手指。

“过了道具架左拐。监控室门口有安保组长，他认人，不太好说话。”

楚狂歌点头。

“好说话的也不会被派来守门。”

场务把外库钥匙从环上摘下来，塞进小圆手里，手心汗把钥匙柄沾湿。

“我就说您找腰牌，别提我。”

小圆握住钥匙，冲他点点头。

“你叫什么？”

场务往后退了半步。

“别写名，写场务就行。这个组里，有名有姓容易背锅。”

小圆手指停在备忘录上，没再追问。

后场比前棚更闷。通风口嗡嗡响，热饭味和胶水味混在一起。器材区外库门开了一条缝，里面堆着折叠旗杆、旧灯架、未拆封的防滑垫，还有几捆新主绳。墙上贴着一张设备借用表，日期栏从上周排到今天，中间被撕掉半页，纸茬还卡在订书钉下。

小圆把手机镜头拉近。

“姐，这里少了一段。”

楚狂歌没急着拍，先看表格上下。

上一行写着：B棚，吊臂检修，借主绳两捆。

下一行写着：A棚，雨夜宫门，借旧扣一组。

中间缺的那半页，正好是今天早上六点到七点的借用记录。

她把手杖交给小圆，抬手压住纸茬边缘，指腹沾到灰。

“撕得挺赶，订书钉都没拔。”

小圆吞了口口水。

“这不是拍戏，这是提前演甩锅。”

楚狂歌看她一眼。

“恭喜你，职场阴间副本入门。”

小圆脸色发紧，抱着文件袋的手往怀里收。

“姐，他们要是真想让安全员空岗，再把旧扣挂上去......”

“别替他们补罪名。”

楚狂歌拿回手杖。

“我们只拿已经长腿跑出来的证据。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把裤脚露出来。”

她拍下借用表、缺页、订书钉位置，又拍了旁边的打卡机。打卡机屏幕亮着，时间显示12:36。屏幕下方贴着员工打卡提示，边角卷起，露出

小圆凑近看。

“打卡记录能调吗？”

“能。”

身后传来男声。

两人回头，监控室门口站着个穿黑色安保制服的中年男人，肩宽肚圆，手里拿着保温杯。杯盖上茶渍结了一圈。他看了一眼开着的外库门，再看小圆手里的钥匙，脸皮往下沉。

“谁让你们开库？”

小圆把钥匙往掌心一攥。

“找腰牌。”

安保组长走过来，鞋底压过地胶水印，留下两道浅痕。

“找腰牌找打卡机？楚老师，后场有后场的规矩。演员去前棚，库房和监控别乱转。”

楚狂歌扶着手杖，冲他点点头。

“规矩挺多，安全员上班的规矩也在里面吗？”

安保组长杯盖拧到一半，茶水晃到杯口。

“安全员调岗是导演组安排，我们安保只管现场秩序。”

“那打卡记录谁管？”

“行政。”

“行政在哪儿？”

“午休。”

“监控谁管？”

“监控室。”

“监控室谁管？”

安保组长把杯盖拧回去。

“楚老师，您这是套话。”

楚狂歌眨了眨眼。

“你看出来了？那我换个直的。”

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调岗通知照片。

“这张纸谁贴的？”

安保组长只扫了一眼。

“不归我。”

“谁撕的借用表？”

“不归我。”

“谁把登记本收走？”

“按流程封存。”

楚狂歌把手机往小圆手里一塞，手杖尖点在外库门口。

“你这安保组长当得挺节能，啥都不归你，主要负责站在这儿散发不方便。”

安保组长脸色更沉。

“楚老师，我劝您别为难我们基层。剧组出了事，所有资料都要统一保管，防止外流。您拍这些，后面要出问题，责任谁担？”

“谁改流程谁担，谁撕纸谁担，谁空岗谁担。”

楚狂歌看着他。

“你要是只站岗，别把锅往自己帽子里扣，帽檐承重有限。”

小圆把照片备份，手指按得飞快。安保组长看见她动作，往前半步。

“手机不能拍监控区域。”

小圆抬头。

“我没拍监控，我拍墙皮。”

安保组长伸手拦。

“删掉。”

楚狂歌用手杖横在他手腕前，没有碰人，只挡住线路。

“安保老师，抢手机这活儿工资另算吗？”

安保组长手停住，喉结滚动。他压着火，抬手按了下对讲机。

“监控室门口，演员团队在库房拍照，让导演助理过来。”

对讲机里沙沙响了两秒。

“收到，别让她们进监控室。”

小圆抬起眼，看向楚狂歌。

楚狂歌听完，反而乐了。

“你看，原来监控室才是今天的女一号。”

安保组长站在门口，脚尖封住窄道。监控室门上贴着“闲人免进”，门缝里透出屏幕蓝光。里面有人移动鼠标，画面切换的声音很轻，键盘敲了几下，又停。

楚狂歌没硬闯。

她靠在器材架边，脚踝疼得往上窜，汗从后颈滑进衣领。她把呼吸压平，盯着监控室门口的地面。

地上有两条拖痕，一条从员工口到门口，另一条从门口到碎纸桶。碎纸桶在走廊拐角，白色纸条露出边，最上面一条印着“06:40”。

她心里盘算得很快。

打卡记录拿不到，监控被人守着，登记本被收走。硬抢没用，直播也太早。对方现在怕的不是吵，是证据同步。能动的地方只剩他们没收干净的小尾巴。

她对小圆伸手。

“纸巾。”

小圆不解，还是从包里掏出纸巾。

楚狂歌抽出一张，捂住鼻子，弯腰往碎纸桶那边走。

安保组长立刻挡。

“你去哪儿？”

“倒胃口。”

“这边没有卫生间。”

“我找垃圾桶吐，难道吐你杯子里？”

安保组长的保温杯往身后挪了挪。

小圆立刻扶住她。

“姐，你是不是低血糖？早上就没吃多少。安保老师，麻烦让一下，她吐地上更影响现场秩序。”

安保组长看着楚狂歌发白的嘴唇，又看走廊摄像头，权衡两秒，往旁边让了半步。

“别碰东西。”

楚狂歌蹲到碎纸桶旁，纸巾捂着鼻子，另一只手按住桶沿。桶里全是碎条，混着一次性咖啡杯和胶带纸。她没伸手翻，只用手机开了连拍，对准最上层纸条。

一张照片里，半截字露出来。

安全巡查登记。

另一张里，日期栏露出今天日期。

第三张里，签名栏只剩末尾一笔，旁边批注被碎成两段。

商务。

先行。

她把手机收回袖口，起身时脚踝一软，小圆赶紧扶住。

“姐。”

楚狂歌把纸巾团成团扔进桶里，精准盖住那两段字。

“没吐出来，浪费感情。”

安保组长狐疑的看她。

“楚老师，您要不回休息室。身体不舒服就别到后场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