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程表在包外侧硌了一夜,次日早上七点,棚内雨车已经开始试水。水管贴着地面爬过轨道,城门机关半开,红胶带绕着湿滑区贴了三圈。楚狂歌拄着手杖进棚,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城门,是吊在半空的安全绳。
小人畏威,不畏德。
你昨晚让他补流程,他今早就让你补命。
楚狂歌停在轨道外,鞋尖前方两寸就是积水。灯架烤得棚里发闷,水雾被风机吹到脸上,带着塑料雨衣和湿木板的味。
小圆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保温杯、冰袋、剧本、透明文件袋,活成了移动小卖部。
她看着棚内布置,声音压低。
“姐,日程表写雨夜宫门,怎么这边还有马车轮和拖行轨?”
楚狂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城门左侧架了一段短轨,轨道尽头停着一辆改过的木制车架,前面装着假马头,底下藏着电动拖车轮。车架旁边竖着一块白板,写着本场动作流程。
女主奔向城门。
车架擦身而过。
女主抓绳跃上城门台阶。
女二冲出作证。
男主旁观。
楚狂歌盯着“旁观”两个字,手杖往地上一点。
“祁老师今天的工作量挺环保,站着就能完成碳中和。”
小圆翻剧本。
“蓝版里女主是步行闯宫门,黄版里加了雨,白版也没追车啊。”
“今天这版叫现场惊喜。”
楚狂歌把包带往肩上一挂。
“买票送过山车,出事送声明。”
棚内另一头,陈导坐在监视器后,帽子压低,手里拿着对讲机。祁燃站在暖风机旁边,助理给他披着厚外套,鞋套都没沾水。
替身演员蹲在车架旁调护膝。她二十出头,头发塞进头套,左手腕缠着护具,右膝外侧贴着两条肌贴。她把扣带拉到一半,手指停了停,又换右手去扣。
旁边场务抱着一卷防滑垫,小声说。
“小许,你手腕昨天不还肿着吗?这场别硬撑,我再去跟动作组说。”
替身小许把护具扣上,笑得很薄。
“哥,别去了。昨晚动作组群里点名了,今天拍不上,我这个月替身天数就砍。”
场务嘴张开,又闭上。他把防滑垫往肩上一扛,胶面擦过工作服,留下几道黑印。
楚狂歌走过去。
“谁砍?”
替身小许抬头,忙站起来。
“楚老师。”
场务也跟着打招呼,肩上的垫子差点滑下来。
“楚老师早。”
楚狂歌看着替身的手腕。
“这手能抓绳?”
小许把左手往身后藏。
“能。护具绑上就行。”
“绑上护具是治疗,还是许愿?”
小许被噎了一下,抬头看监视器方向。
“陈导说要真实感。演员亲拍,替身先走一遍。”
楚狂歌看向那根安全绳。
绳皮有磨痕,卡扣上贴着旧编号,编号边缘起胶。昨晚流程单的旧纸还在她包里,今天这个旧卡扣又摆到眼前。剧组节省预算节省到阴间门口了,阎王看了都得夸一句会过日子。
她心里把事拨了一遍。
这场加追车,风险放大。替身受伤还得先走一遍,拍成了就是导演要真实感,摔了就是替身执行不当。她如果拒拍,昨天“耍大牌”热搜接着用;她如果亲上,摔坏了也能剪成她逞强。最麻烦的地方不是动作难,是所有人都在等她选一个不好看的死法。
陈导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
“楚老师到了就先换衣服,别站水边聊天。现场时间很贵。”
楚狂歌转身。
“贵到能买新安全绳吗?”
陈导把对讲机放下,抬头看她。
“道具和安全组都验过。今天第一场,大家精神提起来。平台那边要看素材,投资方也要求真实质感,不能全靠替身和剪辑糊弄观众。”
祁燃在旁边接过热水,杯盖拧开,白气扑到他下巴边。
“楚老师,动作戏多少都辛苦。昨天你已经让剧组停了几次,今天别再拖进度。”
他这话说得很轻,正好够周围工作人员听见。
小圆立刻抬头。
“祁老师站干地上劝人下水,鞋底挺有发言权。”
祁燃助理脸色不好看。
“你怎么跟艺人说话呢?”
小圆抱紧文件袋。
“我跟鞋说话。”
楚狂歌拍了拍小圆肩膀。
“别攻击鞋,鞋是无辜的。”
祁燃手里的杯盖停在半空。他看向陈导,没再接。
陈导脸上的肉绷了绷。
“楚狂歌,今天这场戏是项目核心开篇。你是女主演,观众要看的就是你冲破宫门的魄力。替身走位只是给你打样,不会让你承担超出能力的动作。”
楚狂歌看向白板。
“昨晚日程表写女主误开城门,今天白板写抓绳跃台阶。陈导,你们项目核心开篇长得挺快,一晚上窜三厘米。”
陈导拿起剧本夹。
“剧本创作和现场调度会根据拍摄条件优化。你作为演员,配合调度。”
“优化到谁签字?”
“导演组。”
“动作设计谁签?”
“动作组。”
“安全确认谁签?”
陈导的手在剧本夹上压了一下。
“安全组。”
“人呢?”
这两个字落下来,旁边几个工作人员都看向棚右侧。
那里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有安全帽、急救箱和一只空纸杯。椅子空着,靠背上挂着反光背心,背心下方压着半张签到表。
场务把防滑垫往地上一放,声音发紧。
“安全老师去B棚了,说那边吊臂临检。”
陈导瞥他。
“你忙你的。”
场务低下头,把防滑垫展开。胶垫太短,只铺到轨道边,城门台阶前那段湿木板还露着。
楚狂歌走过去,用手杖尖点了点那段木板。
水珠在木纹里汇成一条细线,顺着台阶往下跑。
“这段不铺?”
场务小声说。
“垫子不够。昨晚调过来一批,早上被B棚借走了。”
陈导咳了一下。
“镜头里不能露防滑垫。走位会避开湿区。”
楚狂歌看着轨道,再看城门台阶。
“从车架擦身,到抓绳跃台阶,避开湿区?”
她用手杖在地上比了一条线,从短轨边划到台阶前。杖尖划过积水,水线被拉出一道弯。
“除非我会飞。”
祁燃喝了口水。
“动作组会保护。楚老师要是担心,可以先看替身走一遍。”
替身小许听见这话,手下的护膝扣带被她扯偏。扣带啪的弹回去,打在膝侧,她吸了口气,又把腿往后收。
楚狂歌看见她指尖在护具边来回捏,指腹被魔术贴磨红。
这话的坑就在这儿。
她不让替身上,导演说她妨碍流程;她让替身上,等小许摔了,全棚都能拿她当挡箭牌:楚老师也在场,楚老师也看了,楚老师没意见。
有人躲在灯架后举着手机,镜头角度卡得很好,正对楚狂歌和小许。手机壳是黑的,半个机身藏在反光板后,屏幕亮了一下又暗。
小圆也看见了,往前迈半步。
“姐,角落有人拍。”
楚狂歌没回头。
“让他拍。拍清点,别手抖,后期加班也怪可怜。”
灯架后那只手机往下压了压。
陈导的耐心快用完了。
“各部门准备。替身先走位,车速三档,雨量中,威亚半吊。小许,别怕,按昨晚排的来。”
小许站到起点,左手抓绳时,护具卡在卡扣边。她试了两次,没扣进去。
场务赶紧跑过去。
“等一下,卡扣方向反了,我给你换。”
“别磨蹭。”
陈导对着对讲机。
“车架那边准备。”
场务手停住,汗顺着耳后滑进领口。他看了一眼小许的手腕,还是把卡扣转回来。
“陈导,这个扣磨得厉害,保险舌弹得不顺。先换备用吧。”
陈导把剧本夹拍在腿上,声音沉下去。
“你是场务,不是安全组。现场一百多号人等着,谁给你开临时检修会?”
场务喉结滚了一下。
“真要出事......”
“出事有流程。”
棚里水声盖了一层,雨车喷头开始预热,细密水线打在城门木板上,噼啪成一片。替身小许站在雨区边,肩膀缩着,湿发贴在脖子上。她把左手放到绳上,右手在护膝上压了一下。
楚狂歌把手杖交给小圆。
“拿着。”
小圆下意识接过。
“姐,你脚......”
楚狂歌单脚踩过轨道边的干垫,伸手把小许手里的绳子抽了出来。
“这段我先试。”
陈导从椅子上站起来。
“谁让你动设备的?”
“你啊。”
楚狂歌回头。
“你刚才说演员亲拍,真实感。”
祁燃把水杯递给助理,往前走了两步。
“楚老师,别逞强。你脚伤还没好,摔了又要说剧组欺负你。”
“祁老师放心,我摔了先写遗嘱,第一句就写你在旁观位发挥稳定。”
棚边有人没憋住,短短笑了一声,又立刻把头埋进工牌。
陈导脸色沉到不能再沉。
“楚狂歌,设备不是给你胡来的。”
“那就停。”
楚狂歌把安全绳从滑轮下拉出半截,手腕一转,卡扣撞到她掌心。她用拇指按保险舌,第一下卡住,第二下才弹开。金属边缘磨出毛刺,刮过皮肤,留下一道红痕。
她把卡扣拎高,在灯下晃了一下。
“这东西上过几次?”
没人答。
她看向场务。
场务嘴唇动了动,顶着陈导的目光,声音小得要被水声吞掉。
“旧库调的。编号是上一部戏留下来的。”
“上一部什么戏?”
场务把手往裤缝边蹭。
“也是古装,棚内吊城墙。那次卡扣换过一批,这个按理说不该再上主绳。”
陈导打断。
“你少乱说。旧库道具能用才会调,剧组资源不是你一句话就能浪费。”
楚狂歌点点头。
“资源垄断到安全绳二婚再就业,陈导会持家。”
祁燃的声音淡了下来。
“你这样拖着,今天拍不完,所有人都要陪你加班。”
楚狂歌看他。
“那祁老师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