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燃停住。

“这场是女主动作。”

“男主旁观也需要真实感。你站在车架旁边，被雨浇十分钟，顺便体验一下观众共情。”

祁燃助理急忙开口。

“祁老师今天还有商务拍摄，妆发不能淋。”

楚狂歌对小圆伸手。

“听见了吗，记上。男主妆发贵，替身手腕便宜。”

小圆立刻掏手机。

“已经记了。”

陈导抬手指着她们。

“别录!剧组现场资料不能外传。”

小圆把手机贴到胸口。

“我拍自家艺人工作记录，外传不外传要看你们今天要不要拿她祭天。”

陈导转头喊。

“场务，把无关人员请出去。”

场务站在原地，没动。他看了看楚狂歌手里的卡扣，又看替身小许。

“陈导，要不先换绳。十分钟就行。”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道具组有人把手里的胶带放下了。

替身小许也抬起头，脸上被雨车溅了水，睫毛挂着水珠。她没有说话，只把左手从绳边收回来，藏到袖口里。

棚里那股硬撑出来的忙碌被撬开一道缝。

陈导扫了众人一圈。

“谁还想停？今天停一分钟，后面通告全压。平台要首日素材，投资方要真实感，谁担责任？”

楚狂歌把安全绳往回一拽。

滑轮发出卡顿声，绳子在半空抖了两下。她又拉第二下，卡扣保险舌被震得半开，没完全弹回。

这回连祁燃助理都往后退了半步。

楚狂歌拎着卡扣走到监视器旁，把东西往折叠桌上一扣。

“当啷。”

那一声砸在棚里，连雨车喷头都被人关小了。

楚狂歌看着陈导。

“你们要真实感，我给你们真实停工。”

陈导的脸部肌肉抽了一下。

“你敢停我的组？”

“我不敢。”

楚狂歌把卡扣推到他面前。

“我只是把会要人命的玩意儿放到导演桌上。你敢让它继续上主绳，你比我更敢。”

陈导盯着卡扣，没伸手碰。

祁燃皱着眉。

“安全问题可以调整，但你把话说成这样，对项目伤害很大。”

楚狂歌看向他。

“项目伤害大，还是人从城门台阶上摔下来伤害大？”

祁燃没接。

楚狂歌又问。

“你刚才让替身先走一遍，走完摔了算谁？”

祁燃把外套往肩上拉了拉。

“我没有让她摔。”

“你让她先走。”

“这是流程。”

“流程上安全员在哪？”

这句问完，祁燃的目光避开了桌上的卡扣。

陈导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安全组来A棚，带备用主绳和新扣。动作组重新核走位，雨量降一档，车速降到一档。”

对讲机里传出嘈杂声。

“陈导，安全老师在B棚吊臂那边，过来最快二十分钟。”

陈导额角的汗顺着帽檐往下挂。

“那就等。”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棚里不少人松了口气。场务弯腰捡起防滑垫，动作比刚才利索，直接把露出的湿木板盖住了一半。

陈导看见，咬着字。

“镜头前再撤。”

场务点头。

“先保人。”

这三个字不响，却落得实。

替身小许站在雨区外，把护具松开一格。她看向楚狂歌，嘴唇动了半天。

“楚老师，谢谢。”

楚狂歌摆手。

“别谢我，谢这个扣。它今天发挥比男主有层次。”

祁燃助理刚想开口，被祁燃抬手拦住。

小圆把手杖递回去，顺便把冰袋塞到楚狂歌手里。

“姐，脚。”

楚狂歌把冰袋压到脚踝外侧，凉意钻进皮肤，她小腿绷了一下，硬撑出来的轻松差点散架。

系统面板在边角弹出。

“争议行为扩散中”

“黑粉值潜在增量：上调”

“正向声誉风险：上升”

楚狂歌看着后面那行，抬手把冰袋压得更用力。

行，熟悉的配方。

她都快把剧组停工了，网友要是还能夸她“安全意识强”，这届黑粉建议统一回炉重造。

灯架后那只手机又亮了一下。

楚狂歌侧头。

“那边拍够了吗？要不要我给卡扣签个名，标题就叫《女星片场抢导演五金件》。”

偷拍视频的人赶紧把手机塞进口袋，反光板晃了晃，差点砸到灯架。

小圆立刻举起手机反拍。

“来，互相记录，公平公正。”

那人抱着反光板，脸涨得通红，灰溜溜退到道具箱后。

陈导拿起笔，在手里的通告单上写了几下。楚狂歌离得不远，纸面斜着，她看见上面新增一栏。

楚狂歌，难沟通，影响现场节奏。

她没拦。

这账记得越多，后面越方便按本收利息。现在抢笔，顶多吵一场；让他写，才有证据链。

她转过身，扫过现场机位。

一号机正对城门，能拍到轨道与台阶交界；二号机在右侧，只拍演员半身，避开安全桌；三号机架在高处，角度能把车架擦身拍得很险。安全桌空椅子刚好卡在二号机画面外。

这排机位安排得精。

危险留给现场，干净留给素材。

她用手杖尖点了点地面胶带。

“小圆，记一下，一号机拍风险，二号机躲安全桌，三号机拍惊险。别发，先存。”

小圆手指飞快点屏。

“存原图，时间戳开着。”

陈导抬头。

“你们又在干什么？”

楚狂歌把手杖往肩上一搭。

“学习机位。毕竟陈导昨天夸我重视流程，我不能辜负你阴阳怪气的栽培。”

棚里几个工作人员低头搬东西，肩膀抖得很克制。

二十分钟被拉成半小时。

安全组的人还没到，备用主绳先由一个道具助理拖过来。新绳包装没拆，卡扣也换了新批号。场务把旧卡扣放进透明袋，贴上日期。陈导看了一眼，没再拦。

小许重新走位前，楚狂歌站到她旁边。

“别用左手硬抓。你先走半程，绳不受力。受力段等安全组来。”

小许看向陈导。

陈导咬着牙。

“按调整后的来。”

小许这才点头。

第一遍走位降了车速，车架从她身侧滑过，轮子压过轨道接缝，咔哒一声。她停在台阶前，没有抓绳，场务立刻上前扶住车架尾部，防止惯性带偏。

一遍过完，棚里没人鼓掌，但每个人手上的动作都顺了点。

替身能站着回来，场务不用背锅，楚狂歌没摔，陈导也没法把“演员不配合”四个字直接扣死。

小圆凑到楚狂歌耳边。

“姐，刚才小许那边有人偷偷给你比了个大拇指。”

楚狂歌把冰袋换了个位置。

“让她别比。正向声誉会害死我。”

小圆眨了下眼。

“啊？”

“没事，我在跟退休金吵架。”

陈导把通告单合上，语气硬邦邦。

“全组休整十分钟。等安全组到位，正式拍摄。楚狂歌，你换装，待会儿亲自走女主半程。”

小圆立刻抬头。

“她脚伤。”

陈导看向楚狂歌。

“你刚才不是很能试吗？真实停工已经给你了，真实拍摄也得给观众。”

这话阴得很。

刚才她用安全问题停了工，现在他转手把“真实”丢回来。她若拒绝，前面全成铺垫；她若上，脚踝风险还在。

楚狂歌把冰袋丢回小圆怀里，脚落地，疼痛从踝骨沿着小腿往上爬。她扶着手杖，站稳。

“半程可以。正式开拍前，安全员签字，动作组签字，场务确认防滑垫撤换时间。三张纸摆我面前，我就上。”

陈导盯着她。

“你现在是在教导演组做事？”

“我是在给导演组留命。”

她弯腰捡起桌上的旧卡扣透明袋，隔着袋子敲了敲。

“省得你们下次还拿这种祖传五金考验演员阳寿。”

祁燃站在暖风机边，助理替他补妆。他看了这边一会儿，把剧本翻开，停在“男主旁观”那页，没说话。

棚内重新忙起来，雨车停了，水从喷头一滴一滴落到桶里。场务抱着防滑垫从楚狂歌身边经过，脚步停了一下。

“楚老师。”

“嗯？”

“今天......多亏。”

楚狂歌看着他工作服上的黑印。

“少来。你要真想谢，待会儿把湿区边缘胶带贴宽点。别让我摔成表情包。”

场务咧了下嘴，抱着垫子跑了。

楚狂歌拄着手杖往换装区走，经过安全桌时，她脚步停住。

那张空椅子还在。

反光背心被人拿走了，椅背露出来，上面贴着一张白底黑字的临时调岗通知。边角被水汽卷起，胶没粘牢。

她弯腰看了一眼。

A棚安全员周明，临时调往B棚吊臂组。

调岗时间：今日06:40。

申请人签名处，被水洇开半截，只剩一个“祁”字的右半边。

楚狂歌把手杖尖抵住椅腿，没让它被路过的人碰倒。

小圆也凑过来，呼吸一下轻了。

“姐，这个要拍吗？”

楚狂歌盯着那半截签名，看了两秒，把声音压得很低。

“拍。”

“原图，近景，连椅子一起。”

她抬头看向棚内。

祁燃的助理正把一杯热饮递到祁燃手里，杯身贴着云栖的标。

楚狂歌把那张调岗通知拍进手机里，手指在屏幕边停住。

“今天这场戏，埋的不止一颗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