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塞进包里还没放稳，场务已经跑到门口催第三遍。

傍晚的摄影棚外搭了红台，香案、贡果、红布盖着的摄影机排成一线，媒体机位挤在护栏后面。

楚狂歌拄着手杖刚到台阶下，副导演助理拦住她。

“楚老师，您暂时不用去主镜头位，先去侧边候着。”

小人畏威，不畏德。

你退半步，他就能拿你的鞋印写检讨；你站起来，他才会想起这世上还有“别惹活人”四个字。

楚狂歌抬头看了一眼台上。

祁燃已经站到红布摄影机旁边，身后是导演、制片和云栖品牌孟代表。闪光灯一排排打过去，祁燃手里拿着香，侧脸被补光板照得很贵。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踝。

肿得很有职业操守，下午被冰袋压过，傍晚又开始营业。

“侧边是哪儿？”

副导演助理指向遮阳棚后面，那里堆着几箱矿泉水、折叠椅和没拆封的红绸花。

“那边，等导演叫您再上。”

小圆把电脑包往肩上一提。

“楚老师是女主演，开机仪式不上主位？”

副导演助理露出一张加班人的营业脸。

“流程临时调整。媒体先拍主创群像，后面还有单人采访，不会漏。”

“主创群像不算女主？”

“这不是我能定的。”

楚狂歌把手杖往地上一点。

“你能定什么？矿泉水口味？”

副导演助理噎住，耳机里传来催促，他抬手按住耳麦。

“陈导说先按现场走。楚老师，您配合一下，别让大家等。”

不远处，制片正跟孟代表说话，手里捏着一张流程单。孟代表换了身浅灰套装，云栖工牌换成了胸针，品牌味从会议室一路蔓到香案前。

祁燃看见楚狂歌，眉尾压了一下，很快转回镜头前。

他今天的妆比围读时更重，发丝固定得一根不乱，手腕上戴着品牌借的表。媒体叫他看左边，他就转左边；叫他拿香，他就拿香。

敬业得很。

要是把台词也这么听话，男主那句转折也不至于被删得只剩空气。

小圆手机震了一下。

她扫了眼屏幕，脸色立刻变差。

“姐，热搜广场有人开始发了。”

楚狂歌没动。

“发什么？”

小圆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新鲜营销号。

【某剧开机前内场小风波，某位近期风头很大的女演员疑因商务植入问题与剧组争执，开机仪式前仍未到主位，团队工作人员劝说无果。】

配图模糊，正好是她从围读室出来的背影，小圆拎着包，唐观电话还亮着。

评论已经起了头。

【又来了，她是不是不闹不会工作】

【上午围读，傍晚开机，还能吵一天，精力真好】

【女主演不上主位？那估计真是耍脾气】

【别急，等现场视频】

楚狂歌把手机还给小圆。

“这文案写得挺省墨，连名字都懒得打，怕律师按字数收费？”

小圆气得把手机壳捏出咔声。

“他们先把你从主位挪走，再发你不到位。剪辑都不用动手，现场自己长腿跑进黑料里。”

楚狂歌看着台上的流程。

祁燃上香，导演揭红布，品牌方合影，平台领导致辞，制片宣布首日拍摄顺利。

顺利两个字贴在流程板最

她心里算盘拨了拨。

现在冲上去，黑料坐实，标题直接升级成“女星抢开机主位”。站着不动，黑料也坐实，标题换成“女星拒绝参与开机”。剧组这锅扣得很稳，左边是油，右边是火，中间还铺了红毯。

唯一能撬开的地方，是他们改过流程。

改流程必留痕。

因为临时换人情，最怕时间对不上。

“流程板在哪儿？”

小圆立刻扫四周。

“红台右侧，香案后面，有块白板。”

“拍。”

“隔得远，字糊。”

楚狂歌看了一眼矿泉水箱旁边的折叠椅。

“扶我过去。”

副导演助理赶紧拦。

“楚老师，您别走动，直播机位在拍。”

“我腿伤，走两步算医学奇迹，你们不该鼓掌？”

“陈导交代，您先在这边等流程。”

楚狂歌停下，看他耳机线绕在脖子边，麦克风口还亮着。

“陈导让你拦我，还是让你给营销号拍素材？”

副导演助理的手收回半寸。

“楚老师，您别为难我。”

“我最不为难打工人。你现在让开，你只是传话的；你继续挡，你就是流程的一部分。”

副导演助理喉结动了动，耳机里传来陈导的声音，隔着一点电流杂音。

“别让她上台，镜头正开着。”

声音不高，旁边两个人都听见了。

小圆把手机往包侧一压，录音界面已经开着。

副导演助理脸上那点营业笑挂不住了。

“楚老师，您......您先别过去。”

楚狂歌指了指他的耳机。

“这玩意儿音质不错，导演骂人都带混响。”

小圆差点笑出声，又硬憋回去。

台上，陈导举着香，对媒体挥手。

“感谢各位媒体朋友来参加《山河令朝》开机仪式，我们主创团队会以最饱满的状态投入创作，尊重角色，尊重观众。”

快门声密密落下。

楚狂歌听见“尊重角色”四个字，太阳穴跳了一下。

上午刚把洗发水塞进女主头发，傍晚就讲尊重角色。

内娱这帮人要是去卖锅，锅底都得写情怀。

孟代表走到祁燃旁边，制片低头跟她确认站位。祁燃助理替他整理袖口，媒体镜头对准那只香。

小圆压低声音。

“姐，直播间弹幕也开始带节奏了。”

她把屏幕一转。

【楚狂歌呢？女主不上开机？】

【别问，问就是又在维权】

【祁燃好敬业，女主不来他还在撑场】

【别洗了，开机都不配合，谁敢用她】

【有没有现场姐妹，听说她在边上闹】

楚狂歌看完，点了点头。

“挺好，黑粉值该涨了。”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跳出一行小字。

【争议行为扩散中】

【黑粉值潜在增量：上调】

【正向声誉风险：待评估】

楚狂歌盯着“待评估”，胸口顺了点。

先别评了。

让黑粉好好工作，别三天两头转行当夸夸群。

陆绝是在这时候到的。

黑色商务车停在外围，车门打开，陆绝下车，身后跟着星幂法务助理。人群自动让出一条窄路，不是礼貌，是大家都不想在资本大佬镜头前挡道。

制片看见他，端着笑迎下台。

“陆总，您来了。刚开始，正好赶上上香。”

陆绝的目光从红台扫到侧边，落在楚狂歌的手杖上，又落回制片手里的流程单。

“女主演站矿泉水旁边上香？”

制片笑纹卡了半拍。

“楚老师脚伤，现场考虑她行动不方便，让她先休息，后面单独拍。”

楚狂歌很配合的举起手。

“对，我休息得挺好，顺便给矿泉水开了个机。”

小圆补了一句。

“还是无品牌植入版本。”

孟代表听见，端着香的手换了个姿势，指腹在香杆上刮了一下。

陈导从台上下来，脸色压得深。

他五十来岁，穿深蓝外套，帽檐压得低。说话时带着现场调度惯出来的硬气。

“楚老师，开机仪式讲的是吉时和秩序。你上午已经影响围读，傍晚别再让媒体看笑话。”

楚狂歌看着他。

“吉时几点？”

陈导的下巴绷了绷。

“六点十八。”

“现在六点二十三。”

小圆立刻看表。

“准确点，六点二十三分四十秒。”

楚狂歌看向香案。

“吉时过了，你们还在上香。神仙上班也要配合品牌排期？”

旁边一个场务把托盘往胸前抱紧，苹果滚了半圈，被他用手掌按住。

陈导眼角的纹路压下去。

“流程有调整，现场总有变动。”

“调整给谁看？”

“给现场执行。”

“执行是靠脑电波收通知？”

制片赶紧打圆场。

“楚老师，今天媒体多，咱们私下沟通。你先上台，站祁老师旁边补两张合影，后面采访照常。”

楚狂歌看着制片。

“刚才不让我上，现在让我补。你们剧组流程是自助餐，夹到谁算谁？”

制片把声音压低。

“你别把事闹大。热搜已经在发了，再闹下去，对你不好。”

这句话里的算盘很清。

黑料已经放出去，媒体已经拍到她不在主位。她现在上台，就是迟到补拍；她不上台，就是拒绝配合。剧组两边都能剪，平台和品牌在旁边点头，锅盖结实得能炖牛肉。

陆绝开口。

“流程板。”

制片顿了下。

“什么？”

陆绝看向红台右侧。

“临时调整，总有新版流程。拿来。”

陈导的手插进外套兜里，摸到打火机，又松开。

“陆总，现场流程板是给工作人员看的，不方便媒体拍。”

楚狂歌笑了下。

“真巧，你们所有内部资料，一到该看时都不方便。”

她拄着手杖往红台右侧走。

副导演助理想拦，看了眼陆绝，又把脚收回去。

小圆跟在楚狂歌身后，一手扶她，一手举手机。脚下红毯边缘没压平，楚狂歌的手杖尖卡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晃。小圆赶紧托住她胳膊。

“姐，慢点。”

楚狂歌低头看红毯鼓起来的那一截。

“这红毯也挺会职场霸凌，专挑伤员下手。”

媒体镜头跟了过来。

台上祁燃还举着香，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香灰落在红布边上，被风一吹，散成灰点。

品牌方的工作人员开始挡镜头。

“各位老师，主创合影马上开始，请镜头看台上。”

可镜头最不听人话。

越不让拍，越往流程板那边伸。

流程板立在香案后侧，白底黑字，边角贴着红色福字。上面写着开机流程，第一行“17:50主创到场”，第二行“18:00媒体签到”，第三行被白色修正带盖过，旁边用黑笔补了“18:12品牌祝香”。

创补拍”。

而“18:18揭机红布”旁边，贴了新的黄色便签。

祁燃、云栖、平台同框。

小圆镜头拉近，手稳得出奇。

“姐，拍清了。”

楚狂歌站在流程板前，抬起手杖，手杖尖点在那条修正带上。

修正带没压平，边缘翘着，

女。

再往下，是被黑笔盖住的“主演上香”。

楚狂歌抬头，看向陈导。

“我问一句，这是谁改的？”

陈导走过来，帽檐下的脸已经挂不住了。

“现场执行有现场执行的判断。品牌方、平台方到场时间变化，主创配合是工作需要。”

孟代表接话，语气比上午更谨慎。

“云栖只是受邀参与开机祝香，不参与剧组内部站位安排。”

楚狂歌看她。

“上午你们不参与创作，下午你们不参与站位。孟总业务挺广，哪儿出事哪儿不参与。”

孟代表把香交给助理，没再往前。

祁燃终于从台上走下来。

“楚狂歌，开机仪式不是你个人发布会。你有问题可以私下谈，别让所有工作人员陪你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