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一场骤雨不期而至,豆大的雨点敲打着朝河镇的街道。
深夜,那宋镇长正伴着雨声埋头伏案,欲要将朝河镇的“新政”的进程、以及那驸马陆忱州无故“消失”多日的情报,给赵瑞鹤寄去。而就在此刻,他的随从忽然急匆匆的扣门而入,引来了宋镇长的不满。
“何事惊扰?!”宋镇长不悦地皱眉,手中印章重重按在信函之上。
“大、大人!”随从浑身湿透,气喘吁吁,“公主殿下急召!,新建的堤坝被大雨冲出了纰漏,请您即刻前往,共商应对之策!”
此言一出,宋镇长先是一怔,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如岩浆般喷涌而出!他猛地将刚封好的密信掷于案上,放声大笑:
“哈哈……天助我也!不足一月,便见真章!本官倒要看看,她曲长缨此番,还能如何收场!速速备伞!备轿!”他几乎是吼着下令,“本官要亲自去瞧瞧这场‘好戏’!”
*
雨夜。
宋镇长的轿辇在泥泞中疾行,雨水敲打轿顶,在他听来却如同胜利的鼓点。
而只是,刚抵达工地,他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只见那堤坝似乎并无异样,也未见什么塌方迹象,只是那堤坝之下,竟黑压压地站满了被召集来的百姓。在无数火把在雨幕中顽强燃烧下,那火光映照出一张张沉默而愤怒的面孔。
曲长缨身披蓑衣,立于临时搭起的高台之上,卫明轩、程寻等人肃立其后。
“殿下!”宋镇长挤出焦急万分的神情,快步上前,“听闻堤坝有险,老臣忧心如焚,即刻便赶来了!不知险情在何处?可需立刻征调民夫抢修?”
曲长缨没有看他,目光扫过台下众生,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险情?宋大人,堤坝的‘险情’,不正是你一手造就的吗?”
宋镇长心头猛跳,强笑道:“殿下何出此言?这……这玩笑可开不得……”
“玩笑?”曲长缨侧首看他,眸中寒光比这夜雨更冷。她微微颔首,卫明轩即刻越众而出,步履沉稳地走到一处堤基。
“诸位请看!”卫明轩声如洪钟,举起铁镐,在全场注视下,朝着白日里标记好的区域奋力砸下!
“轰——!”
看似坚实的堤基应声塌陷,松软的废土混着沙砾在雨水中瞬间化作泥浆,露出一个触目惊心的空洞!
宋镇长瞳孔骤缩,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而不待他辩解,卫明轩已再次大步走向一根新换的支撑巨木。他甚至未用全力,只是挥动刀背,对准某处猛力一敲——
“咔嚓!”一声,木料也应声而断。
夜雨中,断裂处朽木纷飞,内部被蛀空的惨状暴露无遗!
“此为以废土充当地基,此为以朽木冒充良材!”曲长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威,“宋德明!你口口声声忧心百姓,背地里却行此绝户之计,欲待汛期来临,让这堤坝轰然溃决,淹没农田村庄,再将这弥天大祸嫁祸于本宫!你,其心可诛!”
“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宋镇长面色惨白如纸,指着卫明轩嘶声力竭,“是你!定是你这武夫暗中破坏,构陷本官!”
“构陷?”曲长缨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清冷,而后在她的示意下,卫明轩已押着两个被捆得结实的大汉从人群后走出。
那二人浑身湿透,面如死灰,正是之前那夜晚在工地偷换梁木的歹徒。
“这二人,昨夜在邢大人及三位里正的共同见证下被擒,正是这两人——欲以朽木替换良材!而且他们皆已供出——正是受你宋明德指使,在堤坝关键处埋下隐患!”
“邢大人?”宋明德瞳孔猛缩,声音发颤。
“没错!”曲长缨抬手一指站在程寻身旁那位一直沉默的中年官员,“正是这位你屡屡打压、虽是探花出身却被你按在户部仓廪司整整八年的——邢为民!”
她步步紧逼,每一个字都如重锤击在宋明德心上:
“你嫉贤妒能,因邢大人秉公执法、屡次驳回你虚报的账目,便将他困在仓廪司做个的主事,八年不得升迁!可你万万没想到,正是这位‘主事’,暗中将你历年贪墨的证据一一留存!再加上这些时日雪莲在‘信访处’处所搜集到的证据——”
曲长缨振臂一挥,程寻立即将一叠账册重重摔在宋明德面前:
“你纵容姻亲刘福海,强占民田一百三十七亩,地契、诉状在此!”
“你巧立名目,私征'丁役钱’、'渠捐’共计白银八千两,邢大人暗中核验的账册在此!”
“你与赵家往来密信,收受贿赂,指示破坏工程的罪证,亦在此!”
曲长缨每一句,便掷出一份证据。那雨水打湿了账册,墨迹在纸上晕开。而他身边的邢为民,此时也终于得以抬头,清癯的脸上满是坚毅:“人证物证,环环相扣,您还有什么话可!”
“杀了狗官——!”
“严惩宋明德——!”
百姓的呼声雨来越高,甚至压过了瓢泼的大雨。
宋明德被群情激奋的百姓团团围住,而那置在他头顶上的伞和他的护卫,也早就不知道被挤到何处,大雨在他头顶,他全然没有了之前的高高在上的气势,在百姓的推挤与骂声之下,他整个人蜷缩在了一角,双手护住头顶。
曲长缨望着他不听求饶的模样,最终声音冷冽,宣告众人:
“罪臣宋德明,贪墨枉法、草菅人命、构陷上官,罪证确凿,罪无可赦!来人,摘去他的官帽,剥去他的官服,等候朝廷发!其党羽一并拿下,严惩不贷!”
侍卫轰然应诺,在一片百姓的欢呼与唾骂声中,将如同烂泥般的宋镇长及其面如死灰的党羽拖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