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答,就是默认。
晏子屿一直没说话,他在想。
唐初南看了他一眼,没催。
院子里,阿影凝聚的那股暗色,停在柴房门口,像一堵墙,把那些残余的藤须和院子隔开,没有再往里压,就那么悬着,等。
“陆九,”晏子屿忽然开口。
不是叫那个东西,是叫陆九。
那双白茫茫的眼珠子,颤了一下。
“陆九,你能听见吗?”
那东西代替陆九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可晏子屿继续,“不用它替你说,你自己说,我知道你在里头。”
沉默。
长得很,长到唐初南以为没有回应了——
然后,陆九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动作和那个东西用嘴说话的动作,完全不一样。那个东西说话,嘴角是扯着的,带着那种癫狂的弧度;可这一下,只是嘴唇微微分开,像是要说什么,却没有声音出来。
但晏子屿看懂了。
“行,”他轻声说,像是在回答什么,“行。”
那个东西在里头躁动了一下,“你们想怎样?”
“你说根清干净,他脊梁会烂,”晏子屿说,“这是你说的,未必是真的。你现在就剩这么点本事了,这话里头,有几分是真,你自己知道。”
那东西没说话。
“白云观那个老道士,”唐初南接上,“能不能处理,要问过他,而不是听你在这里讲。”
“就算那老东西有办法,”那东西的语气里带了一丝阴毒,“清根的时候,这孩子要经历什么,你们想过吗?我在他骨子里八年,触须把他的脊梁缠了三圈,清的时候……”
“痛,”晏子屿打断它,“就是痛。”
“何止痛,是——”
“就是痛,”晏子屿的声音没有起伏,“他扛得住的。”
那东西停住了。
唐初南扭头看了晏子屿一眼,他的侧脸在残破柴房漏进来的天光里,轮廓很硬,嘴角那道线压着,一分不松。
“陆九扛得住的,”他又说了一遍,像是不是在对那个东西说,而是在对那双看不见的、藏在白眼后头的、十六岁少年的眼睛说,“他从那家主人手里活过来,从周宴清府里活过来,从那颗珠子里活过来,这点——”
他顿了一下。
“扛得住。”
柴房里沉默了很久。
外头雪落下来的声音,细细密密的。
那东西最终没再说话,只是陆九的身体,像提线猝然断了一样,直直往前倒了下来。
晏子屿一步上前,一把接住,把人扶着。
陆九的眼珠子慢慢往下转,那片死白褪去,褪回了黑色的瞳孔,涣散的,失焦的,可是是他自己的。
嘴唇动了动,说话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王爷。”
“嗯。”
“我……那东西说的,是真的吗,”他的嗓子很干,“我的脊梁……”
“不知道,”晏子屿没骗他,“要去问人。”
陆九把这话咽了一下,睫毛抖了抖,“……那,要是真的,就真的呗。”
“就真的呗,”他说,声音里没有什么慷慨激昂,就是很平,很轻,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不要紧的话,“反正我死了也不亏,已经……已经活了这么久了。”
唐初南蹲在旁边,听见这句话,把嘴抿了抿。
“死什么死,”唐旭在门口哼了一声,嘟囔,“净说晦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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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九闭上眼,靠着晏子屿,没再说话,脖子上的血还在慢慢渗,把领口晕开了一大片。
阿影那片凝聚着的暗色,这时候慢慢往柴房里退了一点,退到了陆九倒下来的那个位置,像一张无声的、展开的手掌,把他周围的地面轻轻笼住,那些砖缝里残存的藤须,碰见这片暗色,一点一点地,消掉了。
乐安从月亮门探进半个脑袋来,眼睛红着,是在廊下哭过的那种红,可他没嚎,就那么探着,看见陆九被晏子屿扶着,看见那片暗色,看见唐初南蹲在旁边,小声问,“……好了吗?”
“好了,”唐初南抬起头,朝他招手,“过来。”
乐安蹄哒蹄哒地跑进来,冲到陆九旁边,蹲下去,把陆九已经软下来的左手攥住,捧在自己掌心里,用力捏了捏,“陆九哥哥,不怕。”
陆九没睁眼,嘴角动了一下。
——
白云观在京城西郊,进冬之后,山道上的雪结了冰,滑得很,马车上不去,得骑马。
两天后,那个老道士被接到了宁安王府。
来之前,李德全先来递了话,说皇上知道了,问晏子屿需不需要太医,晏子屿让陈铮回了话,说不用,自己家的事,自己解决。
李德全叹了口气,回去了。
老道士姓钱,实际年岁没人知道,胡子白得像棉花,眼睛却亮,进门先把宁安王府的院子转了一圈,看见石墩旁边那片比周围深一截的地砖,停下来,仔细打量了一会儿。
“这是个好物,”他说,“养了多少年了?”
“不知道,”唐初南说,“它一直在这儿。”
老道士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让人把陆九抬出来,躺在廊下,仔细检查了脖子上的伤和那截取出来的藤蔓伤口,然后把陆九的衣服掀开,从后背往下按,一节一节地摸,摸到第四节的时候,皱起了眉头。
“确实有,”他说,“触须,三段,不多,但扎得深。”
“能清,”他说,没等唐初南开口,“就是……疼得厉害。”
“要他配合吗?”唐初南问。
“要,”老道士说,“清的时候,得他自己咬紧了,触须往出走的时候,脊梁骨会往外顶,他要是乱动,容易伤着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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