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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2/2)

屋里头比外头冷。不是那种冬天的冷,是那种阴的、潮的、像在地底下闷了多年的冷。正堂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没牌位,只有一盏油灯,灯芯干得发脆,像是很久没人添过油。

供桌正中央,空着一块地方,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那是放令印的位置。

晏子屿把那枚暗红锦匣从怀里取出来,没急着放,而是拿在手里,看了看那张供桌,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正堂。

“不出来见一面?”他问。

没有回答。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把锦匣打开,将那枚拇指大的铜印取出来,搁在供桌上那块落灰的空位上。

铜印落桌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像是什么东西被敲响了。

屋里的烛火——那盏干得发脆的油灯——忽然自己亮了起来。

火苗很小,蓝幽幽的,没有烟,就那么悬在灯芯上方,把整个正堂照出一种诡异的、不真实的色调。

“你比你爹,沉得住气。”

声音从晏子屿背后传来,苍老的,沙哑的,带着一点像是很久没说话的生涩感。

晏子屿没有立刻转身。

他把手从供桌上收回来,垂在身侧,站了两秒,才慢慢转过身。

门槛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身深褐色的旧袍子,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风沙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他站在门内的阴影里,没有踏进光中,只露出半张脸。

那双眼睛,浑浊的,可浑浊底下,有什么东西是亮的,冷的。

“应西平。”晏子屿说。

“嗯。”那人应了一声,没有否认,“你爹的事,你想知道?”

“你肯说?”

“你拿着令印来了,”应西平说,“你有资格知道。”

“那你呢?”晏子屿问,“你有什么资格告诉我?”

应西平沉默了一下,然后,他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慢慢撩起袖口。

一道横贯虎口的旧疤,在幽蓝的烛光里清晰可见。

“因为这道疤,是你爹留下的。”

晏子屿的眼神凝住了。

“二十年前,”应西平把手放下来,声音很平,“我替他挡了一刀,他欠我一条命。他死了,这笔账,我就记在了宁安王府头上。可我没想杀你。”

“那你想要什么?”

“想要你把这枚令印,放在这里,然后走出去,”应西平说,“从此以后,宁安王府和应天卫,两清。”

“两清?”晏子屿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扯了一下,“我爹的死,你说是太皇太后动的手,可那本账,是你嫁过去的。应天卫的账走错了地方,嫁到了宁安郡王府头上——这件事,你做得干净,可你心里清楚。”

应西平没有说话。

“你不杀我,不是因为什么两清,”晏子屿看着他,“是因为你杀不了我。”

屋里安静了一瞬。

那盏幽蓝的烛火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应西平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比你爹,还不好糊弄。”

“那你糊弄别人去吧。”晏子屿伸手,把那枚铜印从供桌上拿回来,“我爹的事,我自己查。”

“你查不到。”

“为什么?”

“因为知道全貌的人,已经死了。”应西平说,“周宴清死了,江行舟死了,韩森死了——你还能问谁?”

“你。”

应西平沉默了。

“你还活着,”晏子屿把令印收回锦匣里,“你活着,就说明这桩事还没彻底了结。你让我把令印放下,是想让我走,可你放我走,是因为你怕——怕我留在这里,把你剩下那点东西,全翻出来。”

“你翻不出来的。”

“试试。”

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着。

那盏幽蓝的烛火,在两个人之间晃了晃,像是被什么气流扰动了一下。

应西平忽然开口,“你从京城来,路上有人截你?”

“嗯。”

“截你的人,不是我的人。”

晏子屿眉头动了一下,“那是谁的人?”

“那个借陆九的嘴开口说话的东西,”应西平的声音压低了半度,“那不是我捏出来的。那是比我更老的东西。我管不了它。”

“你管不了它,可它在你的地盘上。”

“裕关是我的地盘,可那东西——它不是地盘的,”应西平说,“它是个执念,积了不知道多少年,借着一道疤,附在了一个孩子身上。我只是……给它指了一条路。”

“你指的路,是让它来找我。”

“不,”应西平摇头,“我指的路,是让它去找陆九。它找上你,是它自己选的。”

晏子屿把这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你让我把令印放在供桌上,是为了让那东西以为,我臣服了?”

应西平没有回答。

可他没有否认。

晏子屿把锦匣攥紧了一截,“应西平,你在这件事里,到底站哪边?”

应西平沉默了很久,久到那盏油灯里的火苗又跳了一下,才开口,“我哪边都不站。我活够了。”

他转过身,往阴影深处走,“令印你留着也好,扔了也好,别放在我这里。我这里,已经被那东西盯上了。”

“你让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让你来,是为了让你知道——你爹的死,是我害的。可二十年前那本账,不是我一个人做的。另一个人,还活着。”

“谁?”

应西平已经走进了黑暗里,声音从深处传来,越来越远,“你回去,问问你媳妇——她手上那对玉钏,是谁给她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人声彻底消失了。

晏子屿站在正堂里,手里攥着那枚令印,看着应西平消失的方向,看着那盏已经重新熄灭的油灯。

外头,陈铮的声音隔着院子传进来,“王爷——王爷!没事吧!”

晏子屿没应,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迈出门槛。

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他把令印收回怀里,往院子外头走。

“王爷,里头有人吗?”

“有,”晏子屿翻身上马,“又没了。”

“啊?”

晏子屿没再解释,拉了拉缰绳,马儿小跑起来,把城北那座灰扑扑的老宅子甩在了身后。

那对手钏。

秦家的东西。

应西平说,问问唐初南,那对玉钏是谁给她的。

晏子屿的眼神暗了一截。

他加快了马速。

——

京城,宁安王府。

唐初南在厨房里,把那颗黑珠子换了一块新帕子,搁在灶台角上,又看了一眼,把它挪到了碗柜最上层,拿一个空罐子扣住。

“藏起来也没用,”唐旭靠在门框上,“那东西认人。”

“我知道,”唐初南拍了拍手上的灰,“可至少不让乐安碰到。”

“乐安比你精,”唐旭说,“他知道那东西不好,绕着走。”

话音刚落,乐安从后院跑进来,手里抓着一把枯草,“娘!那个珠子,阿影不喜欢。”

唐初南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去埋木腿的地方看了,”乐安理直气壮,“那附近的地砖,颜色深了,不是阿影的那种深,是……是那种脏脏的深。”

唐初南和唐旭对视了一眼。

那颗珠子,放在厨房碗柜最上层,隔着好几道墙,阿影留下的那一点气息,还是感觉到了。

“娘,”乐安仰起头,“那颗珠子,是不是会害人?”

“……是。”

“那咱们把它扔掉吧。”

“不能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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