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黑珠子,被唐初南用三层帕子裹着,搁在厨房的灶台角上。
不是不想扔,是唐旭说了句“这东西扔哪儿都能惹事”,她就没敢动。搁在灶台边上,离火近,离水近,万一有什么异动,还能就地处理。
可那珠子安安静静的,像是死了一样。
要不是陆九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唐初南几乎要以为昨晚的一切都是做梦。
“娘。”
乐安蹲在灶台边上,仰着头看她,手里攥着那匹已经碎成好几块的木头马,“阿影的腿……还能接上吗?”
唐初南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些碎木片,沉默了一下。
“接不上了,”她蹲下来,跟他平视,“阿影把它留在这条腿里的力气,用完了。”
“那阿影自己呢?”
“它还在,它跟着你爹呢。”
乐安把碎木片拢了拢,捧在手心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那这条腿……我给它埋了吧。”
“埋哪儿?”
“就埋槐树底下,”乐安认真地说,“阿影喜欢那儿。”
唐初南看着他,没说什么,站起来,从碗柜顶上摸出个没用过的粗陶小罐,把那些碎木片一片一片放进去,盖上盖子,递给他。
乐安双手抱着罐子,迈着小短腿,往后院去了。
唐旭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乐安蹲在槐树底下,用一把小铲子认认真真地挖坑,挖得满头是汗,把那陶罐放进去,又把土填平,拍了拍。
“这小子,”唐旭开口,声音有点哑,“比你小时候强。”
“哪方面?”
“不哭。”
唐初南没接话。
乐安填好土,站起来,对着那棵槐树,像模像样地鞠了一躬,然后跑回廊下,仰头看她,“娘!埋好了!”
“嗯。”
“阿影回来的时候,我告诉它,它的腿埋在树底下了,它想的话,可以回来看。”
“……嗯,它知道了。”
唐旭在旁边哼了一声,没说什么,转身去磨刻刀了,磨得“嗤嗤嗤”的,声音比往常大,像是在掩饰什么。
偏房里,沐云端着一碗小米粥,坐在陆九床沿边,一勺一勺地喂他。
陆九的脸还是白的,嘴唇起了一层干皮,左手腕被厚厚地包扎着,纱布上透出一点淡淡的药色。他靠坐在床头,眼神有点空,喝了两口粥,忽然开口,“王妃。”
唐初南从门口进来,“嗯?”
“那颗珠子……”
“在灶台上搁着。”
“别……别扔,”陆九声音很低,像是怕谁听见,“周大人说过,这珠子是引子,留着它,能……能找到那个人。”
“周宴清还跟你说过什么?”唐初南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陆九闭上眼,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东西,翻得很慢,过了一会儿,睁开眼,“他说,如果有一天,这珠子从我身上掉下来了,就说明……那个人已经等不及了。他急了。”
“那个人急了,说明我们的机会来了。”唐初南说。
陆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周大人没说,珠子掉下来以后,那个人会做什么。”
“他会做什么,我们很快就会知道,”唐初南站起来,把粥碗往他手里推了推,“先把粥喝完,别的事,等晏子屿回来再说。”
“王爷他……”陆九看着她,“他能回来吗?”
唐初南顿了一下,“能。”
——
裕关城外,三十里。
风雪已经小了些,但天地之间还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路和沟。
赵青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指着前方一处被雪半掩的低矮山丘,“王爷,翻过那道梁子,就是裕关的南门了。按脚程,天黑前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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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子屿没说话,目光落在那道山梁上,像是要把那层积雪看穿。
陈铮在旁边搓了搓冻僵的手,“王爷,进了裕关,咱们怎么找那个人?”
“不用找,”晏子屿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他会来找我们。”
“可咱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他知道我是谁就行。”
晏子屿夹了一下马腹,马儿小跑起来,陈铮在后头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裕关是燕北最偏的一座城,城墙不高,可厚,用的是当地的大青石,垒得密密实实的,城门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裕关”两个字,漆已经斑驳了大半,只有“裕”字的上半截还看得清楚。
守城的兵卒懒懒散散的,靠在城门口,见四人骑马过来,拿长戟往路中间一横,“站住,哪儿来的?”
“京城,”赵青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亮了亮,“押送军需,过路补给。”
兵卒凑过来看了一眼腰牌,又扫了一眼马背上的晏子屿,眼神在他那件大氅上停了一下,“军需?就你们四个?”
“前头队伍在后头,雪大,慢了,”赵青面不改色,“我们先到,找地方歇脚,等人。”
兵卒又看了他们几眼,把长戟收了,“进去吧,别惹事。”
裕关的街道,比晏子屿想象的要安静。
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是那种刻意压着、缩着、不敢大声的安静。街边的店铺大多半开着门,里头的人往外看一眼,又缩回去,像是不想跟任何陌生人有过多的目光接触。
“这地方,不对。”陈铮压低声音。
“当然不对,”晏子屿牵着马,走得不快,“一座城,要是连讨价还价的声音都没有,那说明城里的眼睛,太多了。”
他们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门口停下来,叫了几间房,把马交给小二牵去后院。
晏子屿上楼前,在大堂里站了一下,目光从柜台扫到墙角,又从墙角扫到楼梯口,最后落在一个坐在角落里的老头身上。
那老头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面前摆着一碗寡淡的茶,没喝,就那么坐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晏子屿收回目光,上了楼。
进了房间,陈铮把门关上,压低声音,“王爷,那老头——”
“看见了,”晏子屿把大氅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他不是在等人,他是在等人来。”
“那……”
“让他等着,”晏子屿在桌边坐下,“我们不急。”
可他不急,有人急。
当天夜里,三更刚过,窗纸外头就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三个,贴着墙根,慢慢摸过来,停在门外。
陈铮从床上弹起来,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了。
晏子屿没动,坐在黑暗里,手里捏着那枚暗红色的锦匣,拇指轻轻摩挲着匣面上的纹路。
门外的人停了几息,然后,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薄薄的,叠成一个小方块,落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脚步声退了。
陈铮把纸条捡起来,展开,对着窗外的月光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王爷……”
晏子屿伸手,把纸条接过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很细,像是用什么东西划出来的——
“令印在你手上,我知道。明天午时,城西土地庙,一个人来。我知道你爹的事。”
晏子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叠好,塞进怀里。
“王爷,不能去,”陈铮急了,“这明摆着是陷阱!”
“是陷阱,”晏子屿说,“但他知道我爹的事。”
“那也可能是骗你的——”
“不会,”晏子屿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屋里的暖气冲散了一半,“能写出'你爹的事'这四个字的人,在整个燕北,不超过三个。”
陈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明天,”晏子屿关上窗,“我一个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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