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什么都说了。
“行,”晏子屿开口,“臣接旨,去裕关。”
唐初南没有拦,只是把手伸出来,搭在他的手臂上,轻轻压了一下,“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皇帝站起来,“明天,朕给你安排护送的人,明面上是押送军需的队伍,里头会有朕的暗探,遇着事有人接应。”
“臣不需要太多人,”晏子屿说,“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
“那你要什么?”
“三个人,”晏子屿想了想,“陈铮算一个,再给臣两个惯走暗路的,够了。”
皇帝看了柳逢春一眼,柳逢春点头,“臣这就去安排。”
“还有,”唐初南开口,“那个令印,带进裕关之前,需要在上面添一样东西。”
皇帝挑眉,“什么东西?”
“臣妇手上的这对玉钏,”唐初南把手腕翻过来,那对白玉在烛光里泛着暖光,“是秦家的东西,秦家当年也和这张网有牵扯——带着这个进裕关,对方认出来,比单凭令印,更容易上钩。”
皇帝盯着那对手钏,“那是你娘的遗物,朕刚还回来没多久。”
“带着,”唐初南把声音压稳了,“就是要带着,才管用。”
皇帝沉默了一下,转过头,看向晏子屿,晏子屿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唐初南,嘴角那道弧度,很轻,往下压着,像是在压什么东西,没压住,又弯了上去。
“嗯,”皇帝最后说,“随你们。”
——
出宫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云层散开了一道缝,夜空里透出几颗星,冷光的,把宫道两侧的雪地照得发亮,像碎冰。
李德全送到宫门口,弓腰行礼,“王爷,王妃,保重。”
唐初南点了点头,跨出宫门。
脚踩在厚实的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把这一路的安静都踩碎了一些。
马车停在宫门外,陈铮缩在辕座上,见两人出来,把手里的热汤婆子往唐初南这边递了递,“王妃,捂着。”
唐初南接了,揣进披风里,跟着晏子屿上了车。
车帘一放,外头的冷气就隔了大半。
两人坐着,都没说话,马车辘辘地走起来,把宫门那段路颠出悠长的节奏。
唐初南把汤婆子的热气透过布料一点点渗进手心,烫得舒服,看着晏子屿的侧脸,那道从眉骨到下颌的轮廓,在昏暗的车厢里很清晰。
“晏子屿。”
“嗯。”
“你爹的事,你早知道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看着车厢的暗顶,思绪像是飘到很远的地方,沉了很久,才开口,“知道一半,”他说,“我知道官文上写的是谎话,可我那时候年纪小,又没有证据,找了很多年,没找到。”
“那现在,”唐初南说,“裕关那个人,就是当年动手的人。”
“嗯。”
“你去裕关,是为皇帝办事,也是为你爹——”
“不,”他打断她,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很平,平得让人有点心疼,“是为我自己。”
唐初南没说话。
“不是报仇,”他说,“就是……想弄清楚,这张网到底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把它扯干净,这件事,我得亲手做。”
窗外,夜风把沿街的幌子吹得哗哗响,远处有更夫敲梆子,三更了,把这条深夜的长街敲得愈发静寂。
唐初南把汤婆子从披风里取出来,推到他手边,“拿着,你手凉。”
“我不冷。”
“拿着。”
他接了,捏着,没有说别的话。
“晏子屿,”唐初南靠进椅背里,仰起脑袋,“明天出发,今晚,咱们把乐安叫来睡,三个人。”
他转过头,“他不老实,踹人。”
“我挡着你。”
“……”
“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汤婆子在手里捏了捏,嘴角终于松开了一点,“行,三个人。”
马车在宁安王府门口停下来。
推开院门,院子里的雪被风扫出了几道浅浅的纹路,槐树底下的石墩那里,棉垫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压了一道新痕,旁边的地砖,是熟悉的那种深色。
阿影还在。
它一直都在。
唐初南走到槐树底下,停住,“阿影,”她低声开口,“明天晏子屿出门,要去很远的地方,去裕关,大概……大概半个月,或者更久。”
暗色地砖没有动。
“你跟着他,”唐初南把那对手钏摘下来,握在手里,贴着掌心,温的,“我知道你认得他,你一直认得我们一家人,你跟着他,别让他出事。”
风停了一瞬。
然后,极轻极轻地,石墩旁边那片地砖,往门口的方向移动了一寸,两寸,三寸。
不是离开,是朝那个方向,侧了侧,像是点头,又像是回应。
唐旭从西厢房里探出半个脑袋,拿刻刀刮了刮门框,“说话呢?大晚上的。”
“跟阿影说话,”唐初南把手钏重新戴上,转身往屋里走,“舅舅,乐安睡了吗?”
“睡下去了,”唐旭缩回去,嘟囔,“刚哄睡,说了三个故事才闭眼,你们去进宫什么事?”
“待会儿说,”唐初南推开里屋的门,“把乐安给我抱过来。”
“啊?”
“抱过来,今晚三个人睡。”
唐旭沉默了两秒,“……你们大人的事,”他把刻刀插进腰带,拖着左脚走出去,“真是一天不消停。”
里屋,晏子屿把朝服挂好,换上了宽松的家常服,坐在床边,把那枚断木牌的两截拿出来,在掌心放着,看了一会儿,把它推进床头柜最里头的格子里,压住,锁上。
唐初南进来,在他旁边坐下,“锁起来干什么?”
“留着,”他说,“等回来,一起交给皇帝。”
“等你回来,”唐初南把这三个字咬了一下,“晏子屿,你去裕关,最多多久?”
“二十天,”他说,“顺利的话,十五天够了。”
“不顺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