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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1/2)

他把那截木头搁在案上,没有推过去,只是让唐初南和晏子屿能看见。

唐初南眯起眼,往前走了一步,看清了那些字。

歪歪斜斜的,有几个字缺了笔划,但能辨认——

“主,在燕……北,不在……京,应天……卫,信物……红莲……左……手……”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左手,”晏子屿的声音很平,“左手有疤的人。”

“大拇指,”皇帝接话,“从虎口到手腕,横的,旧疤。”他把那截木头重新收起来,“朕这三个月,把内廷上下翻了个底朝天,把户部的暗账查了七八遍,可那个人——”

他停了一下。

“不在京城。”

“燕北,”唐初南轻声说,“江行舟说,燕北不是三城,是五城。”

“是,”皇帝把双手背在身后,走回龙案后面坐下,“五城。朕换了五城的将,可那条暗线,断了四条,还剩一条活的,扎在最北边的裕关城里,像根钉子,拔不出来。”

唐初南和晏子屿对视了一眼。

裕关城。

那是燕北最偏的一座城,离京城将近八百里,靠着北境,常年风雪,换将容易,可真要把里头盘根错节的旧部清干净——

“皇上,”那个绯色官员再次开口,“臣请旨,亲赴裕关,以钦差身份查彻此案。”

皇帝看了他一眼,“柳逢春,你怎么说?”

大理寺的那位少卿柳逢春往前走了一步,“臣以为,此事非同小可,应天卫余部若在裕关有据点,孤身前往,恐有危险,应调兵护送。”

“调兵,”皇帝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往下扯,“兵从哪里调?裕关附近的守备军,朕信不过。调京营出去,消息一走漏,对方立刻转移,什么都查不着。”

殿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蜡烛的油烟气飘散在空气里,带着一股淡淡的焦苦,把这个沉默的间隙熏得更沉了。

唐初南把手炉攥了攥,手心出了点汗。

她知道皇帝把她也叫来,不只是为了把事情说清楚,是有什么话,要当面说。

“宁安王府,”皇帝开口,语气很平,那种平,是已经把什么事想好了、就等人接话的平,“革职留任,半年。”

“是。”晏子屿应声。

“还剩三个月。”

“是。”

“朕想提前结了这个。”

晏子屿眼皮动了一下,“皇上是要让臣去裕关?”

皇帝没有立刻说是或不是,他抬起眼,把目光在唐初南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挪开,“裕关那个钉子,不是普通的旧部,是个人,一个朕暂时还找不着正脸的人,可朕手里有一样东西,能把他钓出来。”

“什么东西?”

皇帝从龙案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来一个暗红的锦匣,比唐初南上次见的那个装手钏的锦匣小,拳头大,搁在龙案上,没开。

“这是韩森临死前,交给朕的最后一样东西,”皇帝说,“他说,应天卫的信物除了红莲木牌,还有一枚令印,谁持令印,应天卫的人就认谁的号令,哪怕统领死了,哪怕主人死了,只要令印在,余部就散不了。”

“应天卫的令印,”晏子屿的声音沉了,“在皇上手里?”

“现在在朕手里,”皇帝把那锦匣往前推了推,“可令印是活的,持令印的人必须有应天卫认的气——朕不行,柳逢春不行,那个绯色官员不行,”他停了一下,把眼神落在晏子屿身上,“朕的人里,没有一个合适的。”

唐初南的心猛地往下沉。

她听明白了。

皇帝需要一个人,带着这枚令印,以假乱真地打入裕关,把那个盘踞了二十年的应天卫主人钓出来。

而晏子屿,是他能找到的唯一的人选。

“皇上要臣以应天卫的人的名义进裕关,”晏子屿说,不是问句。

“嗯,”皇帝没有绕弯子,“令印带进去,把那根钉子撬出来,给朕一个能正式下旨的由头。”

“那人若认出令印是假的——”

“令印是真的,朕没骗你,”皇帝说,“只是持令印的人,从来不是朕的人。”

殿里又安静了。

唐初南的手指头在白狐皮的斗篷边缘捏了捏,捏出一道细折痕,又慢慢松开。

她知道晏子屿要答应。

她也知道,这件事,是他们避不过去的,从厉询的尸体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起,就避不过去了。

可她还是开了口。

“皇上,”她的声音很平,但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绷,“臣妇有一个问题。”

皇帝看向她,“说。”

“裕关那个人,左手有疤,”唐初南说,“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布这张网的?应天卫二十年,他在燕北二十年,这个人……皇上知道他的来历吗?”

皇帝盯着她,盯了好一会儿,“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唐初南停了一下,“陆九手腕上的那道疤,那个借着陆九开口的东西说,它找到了它要找的人。”她直视着皇帝,“它要找的是晏子屿,不是别人,是晏子屿——这不是应天卫对宁安王府的普通打压,这是……”

她没把最后一句说完。

但皇帝接上了,声音压了下去,“是冲着宁安王府来的旧怨。”

“嗯。”

皇帝沉默了一段时间,长到柳逢春和另一个官员都开始悄悄互换眼神,长到蜡烛又烧短了一截,他才开口,

“晏子屿。”

“臣在。”

“你爹,宁安郡王,二十年前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晏子屿身形没动,可唐初南感觉到,他右手的指节,在宽袖里收紧了,“官文上写的是病故。”

“官文,”皇帝把这两个字咬得意味深长,“官文是朕那时候的太皇太后写的。”他把那个暗红锦匣在案上挪了挪,发出“噌”的一声轻响,“你爹死的那年,宁安郡王府账上有一笔对不上来的银子,太皇太后以此为由,说你爹染指了不该染指的东西,半个月,人就没了。朕那时候太小,知道的时候,已经尘埃落定。”

“那笔账,”晏子屿的声音一点波澜都没有,“是应天卫的账。”

“是,”皇帝说,“是有人把应天卫的账,嫁到了宁安郡王府头上,然后告诉了太皇太后。”

唐初南把手捏得更紧了。

不是替晏子屿难受,是因为她已经听出来了——裕关那个人,那个在燕北盘了二十年、左手有道旧疤的人,当年动手的,是他。

“所以它找到的,”她轻声说,“不是晏子屿,是二十年前的账。”

没人接她这句话。

但没有人反驳。

晏子屿走上前,把那个暗红锦匣拿起来,打开,里头是一枚拇指大的铜印,印面上,一朵红莲刻得极深,花瓣一片一片的,棱角分明,像是有人把什么锋利的恨意,全部凿进了这枚印里。

他把锦匣合上,重新搁回龙案上,转过身,看着唐初南。

两个人对视,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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