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护国寺的灰墙，林默就跟着牛爷钻进了胡同深处。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踩上去溅起泥点。

牛爷佝偻着背在前头引路，手里攥着根枣木拐杖，敲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响，像在数着青石板的岁数。

“就这儿了。”

牛爷在一扇朱漆斑驳的院门前停下，铜环上的绿锈厚得能刮下一层，“你瞅瞅，这门簪还是‘福禄寿喜’的花样，当年也是大户人家。”

林默有点好奇，为什么前年大炼钢铁没给挖走？

伸手推了推门，“吱呀”一声，门轴发出垂死的呻吟，露出条缝。

他往里瞅，院里的蒿草长得比人高，齐腰深的草叶间，能看见歪斜的影壁，上面的“鸿禧”二字被风雨剥得只剩个轮廓。

“进吧。”牛爷侧身让他，自已则往胡同口望了望，像只警惕的老獾。

跨进门槛，脚下的青石板松动了大半，稍不留神就能崴脚。

正房的屋顶塌了个角，露出黢黑的椽子，有几根已经朽得像被虫蛀过的柴火；东西厢房的窗纸烂成了条，风灌进去，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撞到墙上，发出呜咽似的响。

“咋样？”牛爷的声音压得低，“我没骗你吧？除了这壳子，里头啥都不是。”

林默没说话，走到正房廊下，用手摸了摸柱子。木头虽朽，却透着股沉劲儿，是上好的红木，只是被岁月磨去了光泽。

他又推开虚掩的房门，迎面扑来股霉味，地上的砖缝里钻出几丛杂草，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格局，四梁八柱，雕花雀替，只是如今蒙尘，像位落魄的贵公子。

“房主呢？”林默转身问。

“在西厢房等着呢。”

牛爷朝那边努努嘴，“姓周，以前是做绸缎生意的，现在，唉，不提也罢。”

西厢房里，周老爷子正蹲在地上抽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满脸的皱纹。

见林默进来，他慌忙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手里的烟锅掉在地上，摔出个豁口。

“林大夫。”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讨好的笑，“牛爷说您有意？”

“房子我看着还行。”

林默在唯一能坐的板凳上坐下，木板发出“嘎吱”的呻吟，“但这成色，你也看见了，得大修。开个实价吧。”

周老爷子搓着手，眼神躲闪：“牛爷跟您说了吧？六千块或者等价的东西。”

“太多了。”

林默摇头，“这房子现在就是个空壳子，修起来得花多少钱？六千块你这破院，不值这个价。”

周老爷子急了，“这是祖宅啊，三进的院子，在四九城都是响当当的。”

“现在是61年，不是前清。”

林默打断他，“我最多出五千五，现金，粮食也行。再多一分，我就不看了。”

周老爷子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牛爷按住了。

“老周，林大夫是实在人。”

牛爷往他手里塞了袋烟，“这价不低了，你想想，一家子等着吃饭呢，再耗下去，怕连这价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