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矗立在荒原上。
消息乘风散进了无边无际的旷野。
城主並没有派任何人出去传讯。
在仙界的边缘地带,散修的耳目比风雷还要灵敏。
这些底层修士终年在荒原上游荡,从一片废墟转到另一片遗蹟,像无根的浮萍。
他们没有城池庇护,也没有宗门可以依靠,活得就像石缝里的野草。
城墙表面流转著紫金道纹,百里之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道纹散发出的厚重法则气息,就像是暗夜里的明灯,引得四周的飞蛾循著光赶来。
最先到城下的人,是个老者。
老者穿著灰袍,袍子上到处是缝补的痕跡,针脚歪歪扭扭,感觉隨时会裂开。
他的鬚髮灰白稀疏,被狂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
看他的修为,勉强刚到真仙后期,气息很弱,透著一股挥之不去的腐朽和衰败。
老者在城门前停下,仰头看著城砖上刻的防御阵图,看了很久。
他的双手藏在袖子里,微微发抖——那是激动,不是害怕。
帝尊站在女墙后面,低头看著下方。
他手按在刀柄上,虎目中映出灰袍老者枯瘦的身影。
本以为会等来敌城的探子,结果却是个行將就木的乞丐。
“来者何人”帝尊开口,声音像洪钟一样震响。
老者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上方挺拔的身姿。
他嘴唇张合了好几次,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一介散修,早就忘了本名。旁人叫我枯叟。”
帝尊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来这里做什么”
枯叟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双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抱拳拱手:“来投靠诸位。我在仙界活了这么久,东奔西走,南边的城赶我,北边的地方嫌弃我。天下这么大,却没有我一寸落脚的地方。诸位建的这座城,规模虽然还小,却是天地间唯一接纳外人的新城。”
帝尊嗤笑一声,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敲著:“这么荒凉简陋的地方,你也肯来投奔”
枯叟也回了一个苦笑,笑容里满是沧桑:“简陋又如何只要有活人聚居,就有活路可走。总好过在荒原上被风沙慢慢磨死。”
帝尊听完,转头看向城里的广场。
城主正负手站在广场中央,紫金帝光环绕在他身上。
城主察觉到了城头的动静,目光迎上来,微微点了点头。
得到首肯,帝尊收回视线,衝
枯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显得格外小心。
他穿过深邃的门洞,踏上平整的石板路,目光扫过两旁崭新的石屋。
走到广场边缘,他停下脚步,看向前方的城主,浑浊的眼睛里映出紫金色的光。
“多谢收留。”枯叟弯腰行礼。
城主审视著他,语气平稳:“免礼。进了城门,就算同道。城里的规矩很少:不主动惹事,遇事绝不退缩。明白吗”
枯叟连连点头,然后转身走向城东区。
苏瑶站在医馆门口,见枯叟靠近,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块乾粮麵饼递过去。
枯叟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细细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眼眶发红,却强忍著没让眼泪掉下来。
第二个到达的人,是个中年女人。
女人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衫,腰里斜插著一把短刀。
刀鞘磨损得很厉害,好几处露出了里面的木头。
她的修为已经到了准仙帝初期,脸上横著一道醒目的伤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伤疤是惨白的顏色,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她站在城外,没有抬头打量城墙上的防御道纹,眼睛直接盯著城里的景象。
帝尊俯身问:“报上名来。”
女人抬眼直视上方:“散修,没名没姓,別人叫我刀疤。”
帝尊目光落在她脸上的伤痕上,试探道:“脸上的刀伤,谁砍的”
刀疤单手扶著刀柄,语气冷淡:“我自己。”
帝尊挑了挑眉,心里起了点好奇:“为什么”
刀疤沉默了一下,缓缓回答:“先下手为强,毁了容貌,免得別人再起歹心来砍。”
帝尊觉得这女人行事狠辣果决,倒是个可造之材。
他转头看向石殿方向,城主正和冥尊交谈,察觉视线后,隔空点了点头。
“进来。”帝尊放行。
刀疤走得很稳很快。
她穿过城门,踏过石板路,一路走到西边的锻造坊前停下。
她扫了一眼炉膛里燃烧的烈火、墙角堆著的各种原矿、以及正蹲在地上刻画阵图的王鹏。
“坊里缺铁匠吗”刀疤出声问。
王鹏停下动作,起身打量她脸上的疤,最后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短刀上。“你懂锻造”
刀疤拔出短刀。
刀身又薄又窄,刀刃上崩了一个很小的缺口。
她把刀平放在铁砧上,转身从墙边挑了一块灰白色的原矿,扔进熔炉。
炉火一烤,原矿慢慢变得通红髮软。
刀疤用铁钳夹出原矿,放在铁砧上,单手抡起重锤。
铁锤落下来,节奏又快又稳。
每一锤都精准地砸在同一个位置。
火星四溅中,原矿里的杂质被一点点敲掉,顏色从灰白变成了亮银色。
王鹏盯著金属的变化,目光移向她握锤的右手:“非常稳。”
刀疤把铁锤扔到一边,用铁钳夹起发亮的金属,凑近看了看:“练了三千年打铁,早就练出来了。”
王鹏从怀里摸出一枚阵法符石,贴近金属表面。
符石紫光闪烁,发出嗡嗡的共鸣声。“这种灵金足够承载高阶道纹。你要用它重铸兵刃吗”
刀疤摇了摇头,把金属放回铁砧:“我只信自己手里的刀刃够锋利,从不靠外物的道纹。”
王鹏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丝很浅的笑意。
他把符石收好,捡起铁砧上那把有缺口的短刀,又挑了一块上等原矿扔进炉里:“那行,我替你重铸一把好刀。”
散修们接踵而至。
男女老少都有,修为从真仙境到准仙帝,参差不齐。
大家都衣衫襤褸,兵器残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倦。
漫长的岁月里,他们在荒原上四处流浪,始终找不到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没有坚固的城墙抵挡凛冽的风沙,也没有同伴在深夜点燃篝火等他们回来。
入城后,眾人穿过石板长街,在广场停下脚步,注视著前方被紫金帝光环绕的年轻主事者。
城主不问姓名,不问过往,也不查探各人的底细。
他只是目光平和地扫过眾人,微微点了点头。
“进了城门,就是同道。城里的规矩很少:不主动惹事,遇事绝不退缩。”
听到这话,散修们神色各异。
有人低头沉思,有人抱拳致意,有人眼眶泛红。
隨后,大家各自散去。
带伤的去城东医馆,让苏瑶施针敷药;兵器损毁的去西边锻造坊,交给刀疤修补打磨;肚子饿的去城南库房,领肉乾和粗布;想修道的直奔城北校场,盘腿打坐,吐纳城墙道纹散出的精纯仙气。
短短一个月,城里新增了上百名散修。
人一多,各种外界的消息也跟著流进来了。
消息藏在衣角的尘土里,沾在鞋底的泥沙上,最后都变成了话,在医馆换药时、校场操练时、锻造坊挥锤时传开。
这些话像扎了根的藤蔓,很快在城里蔓延交织。
校场边缘的石阶上,一个披著兽皮的老者盘腿坐著。
兽皮上缝著不少兽骨饰品,寒风吹过时,骨头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