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初南深吸一口气,跨进门槛。
殿里比往常亮,牛油大烛点了一排,把大殿照得通亮,影子清清楚楚地落在地上,一点都藏不住。
晏子屿站在殿中央,侧脸朝门,背脊挺直,看见她进来,眼皮微动,往她这边挪了半步。
皇帝坐在龙案后头,手里捏着那枚断成两截的木牌,拇指摩挲着刻了红莲的那面,没有说话。
龙案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唐初南认识,是大理寺新任的少卿,姓柳,叫柳逢春,四十来岁,面白无须,是皇帝亲手提拔的;另一个,唐初南没见过,五十多岁,穿着三品的绯色官服,腰带上挂了块青玉,站得很直,可那双手,垂在袖子里,指节发白。
她扫了一眼,没多停,走到晏子屿旁边,停住,行了一礼,“臣妇参见皇上。”
“免了,”皇帝把木牌放下,抬起眼,“坐。”
没有多余的椅子,李德全从旁边搬来一把,唐初南没坐,站着,“臣妇站着就好。”
皇帝没坚持,“随你。”
他把目光落在那枚断木上,停了一下,开口,“厉询的尸首,朕已经让人去收了,不会叫外头知道死在宁安王府。那三根箭,朕的人验过,是应天卫的规制,羽毛和箭杆的做法,独一份。”
“皇上英明。”晏子屿说。
“不是英明,”皇帝站起来,走到龙案前沿,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是朕的失误。”
殿里安静了一下。
唐初南没料到他会说这句话。
“应天卫,”皇帝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朕以为内廷的那个太监死了,这支队伍就散了,朕大意了。”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把窗缝推开一条,冷风灌进来,把蜡烛扑得一阵乱颤,“那个太监,是表象。应天卫的根,不在内廷,朕查错方向了,整整三个月。”
那个站着的绯色官员动了一下,往前半步,开口,声音低,但很稳,“皇上,臣来时查过,应天卫二十年前的账,有三成不经内廷,走的是户部的暗线,接头人在——”
“我知道,”皇帝打断他,“江行舟死了,可他留的东西,朕看过了。”他转回头,看着唐初南,“江行舟那截木头,你们拿到的时候,上面只有'应天卫'三个字?”
“是。”唐初南说。
“他刻的不止那三个字,”皇帝从袖子里取出来一截木头,和唐初南见过的那截一模一样的形状,可这截木头上,刻着的字更多,字迹更乱,笔划有些重叠,像是老人垂死前把什么东西挤进了最后一截可以刻字的地方,“这是从江行舟床头的柱子上剥下来的,他在死前,把剩下的话刻在了床柱上。”
他把那截木头搁在案上,没有推过去,只是让唐初南和晏子屿能看见。
唐初南眯起眼,往前走了一步,看清了那些字。
歪歪斜斜的,有几个字缺了笔划,但能辨认——
“主,在燕……北,不在……京,应天……卫,信物……红莲……左……手……”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左手,”晏子屿的声音很平,“左手有疤的人。”
“大拇指,”皇帝接话,“从虎口到手腕,横的,旧疤。”他把那截木头重新收起来,“朕这三个月,把内廷上下翻了个底朝天,把户部的暗账查了七八遍,可那个人——”
他停了一下。
“不在京城。”
“燕北,”唐初南轻声说,“江行舟说,燕北不是三城,是五城。”
“是,”皇帝把双手背在身后,走回龙案后面坐下,“五城。朕换了五城的将,可那条暗线,断了四条,还剩一条活的,扎在最北边的裕关城里,像根钉子,拔不出来。”
唐初南和晏子屿对视了一眼。
裕关城。
那是燕北最偏的一座城,离京城将近八百里,靠着北境,常年风雪,换将容易,可真要把里头盘根错节的旧部清干净——
“皇上,”那个绯色官员再次开口,“臣请旨,亲赴裕关,以钦差身份查彻此案。”
皇帝看了他一眼,“柳逢春,你怎么说?”
大理寺的那位少卿柳逢春往前走了一步,“臣以为,此事非同小可,应天卫余部若在裕关有据点,孤身前往,恐有危险,应调兵护送。”
“调兵,”皇帝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往下扯,“兵从哪里调?裕关附近的守备军,朕信不过。调京营出去,消息一走漏,对方立刻转移,什么都查不着。”
殿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蜡烛的油烟气飘散在空气里,带着一股淡淡的焦苦,把这个沉默的间隙熏得更沉了。
唐初南把手炉攥了攥,手心出了点汗。
她知道皇帝把她也叫来,不只是为了把事情说清楚,是有什么话,要当面说。
“宁安王府,”皇帝开口,语气很平,那种平,是已经把什么事想好了、就等人接话的平,“革职留任,半年。”
“是。”晏子屿应声。
“还剩三个月。”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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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想提前结了这个。”
晏子屿眼皮动了一下,“皇上是要让臣去裕关?”
皇帝没有立刻说是或不是,他抬起眼,把目光在唐初南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挪开,“裕关那个钉子,不是普通的旧部,是个人,一个朕暂时还找不着正脸的人,可朕手里有一样东西,能把他钓出来。”
“什么东西?”
皇帝从龙案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来一个暗红的锦匣,比唐初南上次见的那个装手钏的锦匣小,拳头大,搁在龙案上,没开。
“这是韩森临死前,交给朕的最后一样东西,”皇帝说,“他说,应天卫的信物除了红莲木牌,还有一枚令印,谁持令印,应天卫的人就认谁的号令,哪怕统领死了,哪怕主人死了,只要令印在,余部就散不了。”
“应天卫的令印,”晏子屿的声音沉了,“在皇上手里?”
“现在在朕手里,”皇帝把那锦匣往前推了推,“可令印是活的,持令印的人必须有应天卫认的气——朕不行,柳逢春不行,那个绯色官员不行,”他停了一下,把眼神落在晏子屿身上,“朕的人里,没有一个合适的。”
唐初南的心猛地往下沉。
她听明白了。
皇帝需要一个人,带着这枚令印,以假乱真地打入裕关,把那个盘踞了二十年的应天卫主人钓出来。
而晏子屿,是他能找到的唯一的人选。
“皇上要臣以应天卫的人的名义进裕关,”晏子屿说,不是问句。
“嗯,”皇帝没有绕弯子,“令印带进去,把那根钉子撬出来,给朕一个能正式下旨的由头。”
“那人若认出令印是假的——”
“令印是真的,朕没骗你,”皇帝说,“只是持令印的人,从来不是朕的人。”
殿里又安静了。
唐初南的手指头在白狐皮的斗篷边缘捏了捏,捏出一道细折痕,又慢慢松开。
她知道晏子屿要答应。
她也知道,这件事,是他们避不过去的,从厉询的尸体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起,就避不过去了。
可她还是开了口。
“皇上,”她的声音很平,但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绷,“臣妇有一个问题。”
皇帝看向她,“说。”
“裕关那个人,左手有疤,”唐初南说,“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布这张网的?应天卫二十年,他在燕北二十年,这个人……皇上知道他的来历吗?”
皇帝盯着她,盯了好一会儿,“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唐初南停了一下,“陆九手腕上的那道疤,那个借着陆九开口的东西说,它找到了它要找的人。”她直视着皇帝,“它要找的是晏子屿,不是别人,是晏子屿——这不是应天卫对宁安王府的普通打压,这是……”
她没把最后一句说完。
但皇帝接上了,声音压了下去,“是冲着宁安王府来的旧怨。”
“嗯。”
皇帝沉默了一段时间,长到柳逢春和另一个官员都开始悄悄互换眼神,长到蜡烛又烧短了一截,他才开口,
“晏子屿。”
“臣在。”
“你爹,宁安郡王,二十年前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晏子屿身形没动,可唐初南感觉到,他右手的指节,在宽袖里收紧了,“官文上写的是病故。”
“官文,”皇帝把这两个字咬得意味深长,“官文是朕那时候的太皇太后写的。”他把那个暗红锦匣在案上挪了挪,发出“噌”的一声轻响,“你爹死的那年,宁安郡王府账上有一笔对不上来的银子,太皇太后以此为由,说你爹染指了不该染指的东西,半个月,人就没了。朕那时候太小,知道的时候,已经尘埃落定。”
“那笔账,”晏子屿的声音一点波澜都没有,“是应天卫的账。”
“是,”皇帝说,“是有人把应天卫的账,嫁到了宁安郡王府头上,然后告诉了太皇太后。”
唐初南把手捏得更紧了。
不是替晏子屿难受,是因为她已经听出来了——裕关那个人,那个在燕北盘了二十年、左手有道旧疤的人,当年动手的,是他。
“所以它找到的,”她轻声说,“不是晏子屿,是二十年前的账。”
没人接她这句话。
但没有人反驳。
晏子屿走上前,把那个暗红锦匣拿起来,打开,里头是一枚拇指大的铜印,印面上,一朵红莲刻得极深,花瓣一片一片的,棱角分明,像是有人把什么锋利的恨意,全部凿进了这枚印里。
他把锦匣合上,重新搁回龙案上,转过身,看着唐初南。
两个人对视,什么都没说。
可什么都说了。
“行,”晏子屿开口,“臣接旨,去裕关。”
唐初南没有拦,只是把手伸出来,搭在他的手臂上,轻轻压了一下,“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皇帝站起来,“明天,朕给你安排护送的人,明面上是押送军需的队伍,里头会有朕的暗探,遇着事有人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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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不需要太多人,”晏子屿说,“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
“那你要什么?”
“三个人,”晏子屿想了想,“陈铮算一个,再给臣两个惯走暗路的,够了。”
皇帝看了柳逢春一眼,柳逢春点头,“臣这就去安排。”
“还有,”唐初南开口,“那个令印,带进裕关之前,需要在上面添一样东西。”
皇帝挑眉,“什么东西?”
“臣妇手上的这对玉钏,”唐初南把手腕翻过来,那对白玉在烛光里泛着暖光,“是秦家的东西,秦家当年也和这张网有牵扯——带着这个进裕关,对方认出来,比单凭令印,更容易上钩。”
皇帝盯着那对手钏,“那是你娘的遗物,朕刚还回来没多久。”
“带着,”唐初南把声音压稳了,“就是要带着,才管用。”
皇帝沉默了一下,转过头,看向晏子屿,晏子屿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唐初南,嘴角那道弧度,很轻,往下压着,像是在压什么东西,没压住,又弯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