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对了。”那东西重新开口,借着陆九的嘴皮子动着,“我不是宫里的人,我是应天卫借过来的刀。统领是太监,我是他的主人。”
“你主人是谁?”
“你猜。”
晏子屿嘴角往下扯了一截,“不猜。”
“那就拿命来换——”
“咣!”
那东西的话还没说完,右侧廊柱旁边,一把扫帚杆子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青石板上,把雪地砸出个坑,扫帚碎毛乱飞,寒风把那些碎毛吹得满院子都是。
唐旭提着扫帚站在那里,左脸的疤因为发力而绷得铁紧,白胡子在风里飘着,“你小子,讲人话!”
“唐旭,”那东西转过陆九的脸,把目光落在唐旭身上,那目光里有东西,黏的,寒的,“你守门那几年,没见过我吧。”
“没见过,”唐旭把扫帚倒提着,拄在地上,冷冷地回,“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你的气。”
“哦?”
“地宫里头有味,”唐旭抽了抽鼻子,“不是死人的味,是比死人更老的味。你不是活物,你是个执念,比阿影还老的执念,只不过……”他停了一下,眼神在陆九手腕上转了一圈,“你这执念,是坏的。”
那东西没有接话。
可陆九的右手,悄悄往袖口里摸。
“别动!”
陈铮扑上去,一把攥住陆九的右腕,把他往地上压,长刀架在脖颈边上,“动一下脑袋搬家!”
陆九没有挣扎。
他就那么被陈铮压着,脸贴着冰凉的青石板,眼神空空地看着正前方——地上厉询的那摊血,已经被落雪压住了大半,白得不太真实。
那个声音没了。
就像被什么东西拽断了,拽干净了,陆九的眼神重新涣散成那种迷茫的、十六岁少年的模样,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撕裂般的低鸣。
然后他张开嘴,“啊——”
哇地一声,吐了满地。
“王妃,”陈铮抬起头,脸上满是困惑和恐惧,“他、他怎么了?刚才那是……那是他说话吗?”
没人回答他这个问题。
唐初南快步上前,蹲在陆九旁边,把他翻过来。陆九靠在她臂弯里,脸色白得透明,嘴角还挂着一丝冷汗,眼睛睁着,却对焦不上任何东西。
“陆九。”
“……”
“陆九,听见我说话吗?”
陆九的喉咙动了两下,“王、王妃……”他的声音哑了,像砂纸,“我……我做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做,”唐初南把他手腕翻过来,看着那道正在慢慢从紫色往正常的皮肤色褪回去的疤,“这道疤,是谁留下的?”
陆九愣了一下,望着自己的手腕,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周大人接我的时候……那时候我才八岁,还不懂事,前一家主人走的时候,给我留的……留的记号。”
“前一家主人是谁?”
“……不知道,”陆九摇头,“我那时候太小了,记不得他的脸,只记得他的手,他手上戴了个……戴了个刻了红莲的扳指。”
晏子屿把那枚木牌握得更紧了。
唐初南抬起头,和晏子屿对了一眼。
应天卫。红莲。
那个东西,在陆九身上留了记号,留了整整八年,等到它需要借道的时候,就从那道疤里钻进来,开口说话。
“应天卫的主人,”唐初南扶着陆九起身,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撑着,声音压得很低,“不是那个太监。太监是工具。真正的主人,早就把棋子埋进了各个地方,等着用。”
“嗯,”晏子屿看着手里的木牌,“陆九是棋子,厉询也是棋子。”
“那把厉询扔到咱们门口的呢?”
“也是棋子,”晏子屿把木牌在手里一折,那乌黑的薄木在掌心里断成两截,“只不过这枚棋子,走了一步臭棋。”
“臭在哪儿?”
“臭在借陆九的嘴开口说话,”晏子屿把断木扔在雪地里,“它既然藏了八年,就该继续藏着,等时机。现在它急了,急着问我是谁,急着告诉我它是什么——这说明它在慌。”
唐旭从旁边插嘴,“慌什么?”
“慌皇帝,”晏子屿转过身,把背对着地上的厉询,“皇帝的刀落下去了,它藏的线被砍断了几条,它在慌。”
院子里安静了一拍。
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把地上的血迹一层一层地覆盖过去,好像在替什么东西遮羞。
乐安从唐初南背后探出半张脸,看了看地上的陆九,又看了看厉询,最后把目光落在那摊快要被雪盖住的血迹上,眉头皱起来,“娘,那个叔叔死了吗?”
“嗯。”
“是坏人吗?”
“是。”
“那……阿影在哪儿?”
唐初南循着乐安的目光往槐树底下看去——那片一直属于阿影的地砖,那个比周围深了一截的暗色区域,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往院门的方向扩散。
就像一张展开的手掌,把整个院门的范围笼罩住。
没有人让它这样做。
可它自己这样做了。
唐旭盯着那片扩大的暗色,哼了一声,“守着呢。怕那东西借着厉询的尸体再回来。”
“能回来吗?”陈铮的声音都在抖。
“看它还剩多少,”唐旭捏着刻刀,表情倒是松了几分,“借陆九的嘴说了那几句,消耗不少,短时间回不来了。但……”他停了一下,眼神在晏子屿身上转了一圈,“它知道咱们这儿的底了,下回,不会这么容易打发。”
“下回,”晏子屿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却铁一样的,“让它进不来。”
“你怎么拦?”
“皇帝,”晏子屿回头,看了一眼阿影那片扩散出去的暗色地砖,“这件事,得让皇帝知道。”
厉询的事,宁安王府一个人扛不住。
但厉询死在宁安王府门口,这盆脏水,得有人来还。
“晏子屿,”唐初南开口,手里还托着陆九的胳膊,“皇帝这时候还能信吗?”
“信,”晏子屿走过来,把陆九从她手里接过去,让陈铮搀扶着往里屋带,然后回头,看着唐初南,“你之前说的那句话,皇帝说他欠着你娘——他欠的,不是表侄对表姑的情,是他用得上宁安王府的时候,宁安王府不能倒。”
“那我们怎么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