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珍拐了个弯，去找几个老队员。

那几个老队员，都是跟她从头打过来的，分量不一样，他们的嘀咕，比新人的嘀咕危险得多。

找到的时候，三个人坐在一块，看见她来，对视了一眼，没走，等着。

孟珍在他们对面蹲下来，没站着说，蹲下来说。

“听说你们有话想说。”

最老的那个，叫程大斧，大名没人记了，只记这个绰号，沉了沉，“统领，我说话直，您别介意。”

“说吧。”

“咱们出来多久了，”程大斧说，“有几个兄弟不舒服，药没了，补给那边三天两头出岔子，我不是怕吃苦，我是——”他顿了一下，“我想知道，咱们在图什么。”

旁边两个人没说话，但那个沉默就是赞同。

孟珍没有急着开口。

她看着程大斧，那张脸，风吹日晒，胡子拉碴，眼睛里有一种磨出来的东西，不是怯，是累，是真的不知道方向在哪。

“图什么，”孟珍把这话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程哥，你说说，你觉得以前那些仗，图什么。”

程大斧，“那不一样，以前有仗打，有敌人在前头，现在这里，没有。”

“现在没有，不代表没有人在动手脚，”孟珍说，“渡口的事，你们都知道，补给那边，我今天已经在查，药今天之内补上，”她顿了一顿，“但我跟你说实话，内鬼的事，我没查完，我需要时间。”

程大斧眉头皱了一下，“内鬼？”

“有人在里头给咱们使绊子，”孟珍说，“不止一个，我要把这条线摸清楚再动，如果你们觉得这个理由不够，想说出去，我没法拦你们。”

这话说得很直，直到有点割。

程大斧沉默了很久。

旁边一个叫赵勇的开口，声音低，“统领，你是说，有人在针对咱们，不光是渡口那边。”

“对。”

“是谁的人。”

“查清楚之前，我不能说名字，”孟珍说，“说了乱猜，比不说更乱。”

赵勇把这话咬了一会儿，没吭声了。

程大斧把手撑在地上，撑了一下，没站起来，“统领，药今天补，你说得到吗。”

孟珍，“说得到。”

“行，”程大斧终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那就等。”

他没说等多久，孟珍也没问。

两个人都知道，这个等，是有期限的，期限是孟珍自己给自己的。

她站起来，往回走，走了几步，身后赵勇叫住她，“统领。”

她回头。

赵勇，“那个内鬼，查到了，怎么处理。”

孟珍，“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赵勇看了她一眼，把那只眼睛里的东西咽回去，“好。”

孟珍转回身，继续走。

日头已经偏了，光斜在她肩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在心里把今天的事排了一遍：药，要今天内补上；老齐那边，要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把他和排班那两个人的联系摸出来；程大斧那边，稳住了，但稳住的时间有限。

事情一件一件压下来，每件都有分量，叠在一起，就是不能垮。

垮了，内鬼还没抓，队伍先散了，那才是真的输。

她走回自己的帐子，三顺在门口等着，见她回来，递过来一张纸条，“陆沧那边刚送来的。”

孟珍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只有一行字：老齐，三年前，钱家，借贷记录。

孟珍把纸条捏在手里，手心压着那几个字，站了一会儿。

三顺没问，就站在那，等她说话。

孟珍把纸条折起来，揣进袖子，“老齐今天安排采购，让人盯着他，他去哪，见了谁，全记下来。”

“是。”

“另外，”她说，“今晚排班，悄悄换人，那两个有问题的，不动，但让人跟着，看他们和谁接头。”

三顺在心里把这个部署过了一遍，“明白，我来安排。”

孟珍，“嗯。”

她进了帐子，在桌边坐下来，窗口透进来的风把桌上一张纸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帐子外头，还是那种很安静。

孟珍把手按在桌面上，就那么坐着，没动。

内鬼、药、军心，三件事，像三根绳子拧在一块，拉哪根都牵动另外两根，解不开，只能一根一根磨。

她现在能做的，是把每根绳子的位置摸清楚，然后等一个能一起松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