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冯管事出去,在心里记下这句话。
赵家知道那批人,而且,赵家对那批人有戒心。
下午,她去见钱家的人。
钱家来的是大管事本人,姓徐,高个子,说话声音出奇地轻,轻到孟珍要微微前倾才能听清,像是这辈子都在压着嗓子说话,习惯了。
孟珍把铁器的事放出来,说是皖北那边有个铁匠师傅,手艺老,货稳,价格比市面上低一成半,但只认熟人,不走陌生线。
徐管事捏着茶盖,慢慢刮着浮沫,没有立刻开口。
孟珍就等着,不催。
“孟当家,”徐管事终于说,声音还是那么轻,“您说的这条线,是您自己的,还是可以转?”
“我自己的线,”孟珍说,“但合则来嘛,徐管事若是有意,可以谈个长期的章程,我这边帮你稳住那头,你们钱家给我在镇上走货提供些便利,各取所需。”
便利,这个词说得含糊,但钱家的便利是什么,徐管事比谁都清楚,雇他们的人挑货,过他的道。
徐管事刮了一会儿茶盖,“您这趟来,除了铁器,还带了别的?”
“药材,一些粮食。”
“粮食,”徐管事把茶盖放下,“多少?”
“不多,”孟珍说,“大头已经跟别家说好了,我留了点余量,看情况再议。”
她说这话时,眼神平静,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别家”两个字落进去,徐管事手指停了一下,停了大概半秒,然后继续端起茶碗。
半秒,够了。
傍晚的风从渡口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气,还有鱼腥。
三顺在孟珍身边站着,低声说,“孙家那边,他们说,明天上午,请您去叙话。”
去,就是上他们的地盘,而不是他们来营地。
孟珍想了想,“去。”
三顺没说话,但脚步动了一下,那种动法是他有话没出口。
孟珍侧过头,“说。”
“今天,钱家和赵家各自往孙家那个院子附近打听了,”三顺说,“打听的方式不一样,赵家用的是问渡口那边的船夫,钱家派了个小厮在东街晃了一圈。”
孟珍把这个消息嚼了嚼。
她今天分别跟赵家和钱家各透了点消息,赵家知道她带了药材和粮食,钱家知道她带了铁器和粮食,两家心里都有了一根刺——对方是不是已经先谈妥了?
这根刺会让他们往孙家那边探,因为孙家是变量,是他们算不清楚的那个。
而孙家引进来的那批人,腰上别着令牌。
孟珍在心里把这些碎片摆了摆,没能拼完,但方向有了。
她用的不是力,她在借力,借三家之间早就撑着的那股暗劲,顺着推一下,让它自己往前走。
镇子里有牙,没错,但牙与牙之间,也会咬到彼此。
风又过来,孟珍拢了一下外袍,往营地里走,“告诉弟兄们,今晚轮班,不许放松。”
她明天要去孙家,那条线,才刚开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