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打听,”孟珍说,“不用答我,去转一圈,当买货的问价,听他们说话就够了。”
三顺站起来,没有多停,往外走了。
堂里还有人,孟珍没有动。
她把药箱的扣件摸了一下,是下意识的动作,里头什么药都没有,是空的,是个壳,但手摸到那个扣件的时候,心里有个东西落了地。
老毛病。
靠窗那个老人喝完了汤,把碗推到一旁,慢悠悠掏出个旱烟袋,填了烟,点上,烟气往上走,在午后的光里散开。
孟珍把视线移过去,对上了他的眼睛。
老人没有回避,就那么看着她,烟袋叼在嘴里,嘴角压着,像在笑,又不全是笑。
孟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老人家,本地人?”
“生在这儿,死在这儿。”老人嗓子哑,字咬得稳,“你们是外来的。”
“来买货,”孟珍说,“镇上药材铺子在哪儿?”
“东街往里走,看见井台往左拐,碰到卖豆腐的再往里,是陈家的铺子,”老人顿了一下,“但陈家货不好,你要买真的,去钱家的粮铺后头,有个小门,敲三下,说是老方介绍的,他们会让你进。”
孟珍没问老方是谁,“这镇上买卖不好做?”
老人把烟袋取下来,嗑了嗑烟灰,“做得好不好,看你给哪家交钱。”
这话说得坦然,坦然到孟珍一时没有接。
“三家各有各的规矩,”老人继续说,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说闲话,“赵家收渡口的,水上走的都得过他;钱家要你用他的人挑货,雇了他的人就少收两成;孙家……孙家的事少打听,打听多了,腿脚不方便。”
孟珍点头,“那三家若是闹起来,夹在中间的人怎么办?”
老人看了她一眼,把旱烟袋收进怀里,站起来,“年轻人,这个问题,在这镇上,不兴问。”
他走了,稳稳当当出了门,背影看不出半点慌张,像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然后散步去了。
孟珍看着那个背影,把刚才那句话在心里嚼了嚼。
不兴问。
不是没有答案,是有答案,但答案太重,不能在这个堂里说出来。
三家之间的裂缝在,但被压着,被某种东西压着,什么东西能同时压住三家。
不是人情,不是武力,是利益,是共同需要的东西还没有被动,一旦动了,那条缝就会撑开。
她在平阳渡要找的那条线,不是从黑旗那里找,是从三家的裂缝里找。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是三顺回来了,他脸上有点东西,不是慌,是绷着,压了一肚子话要说。
孟珍朝门口扫了一眼,往里侧了侧身,“说。”
三顺在她对面坐下,手肘支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镇东头住了一批人,来了约有半个月,说是走商的,但十几个人,货不多,人不少,孙家的人在替他们守院子。”
孙家的人。
孟珍把这个细节压住,“那批人里头,有没有见过穿黑的?”
三顺顿了一下,“有,一个,昨天有人在市口见着,腰上别了个什么,不是本地常见的东西,形状像——”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孟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然后收回来。
像令牌。
那就不是单纯的外来商队,孙家引进来的人,背后站的是谁,孙家想用这批人做什么,其余两家知不知道。
一下子多出来太多问题,但有一件事先确定了下来。
平阳渡不是一块好啃的地方,它有牙,而且,不止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