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自行车支在院里,搓着手在葡萄架下转圈,几次想开口,都被路新月递过来的热水打断。
“到底咋了?”
路新月抱着雯雯,孩子在怀里睡得正香,“是不是在单位受气了?”
刘解放叹了口气,把林默拉到一边,声音压得极低。
“东家,街道办今天找我谈话了,说上面有新政策,要抽调干部支援西北建设。”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名单里有我。”
林默正给葡萄藤剪枝,闻言停下手里的剪刀:“啥时候的事?去多久?”
“说是下个月就得走,最少三年,或者是一辈子。”
刘解放的手指在裤缝上蹭着,“我问能不能不去,他们说这是组织安排,不去就是不服从分配。”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点慌,“听说西北那边苦得很,吃的是粗粮,住的是土坯房,冬天能冻掉耳朵。”
“最主要这些我都不怕,我就是怕新月和孩子跟我吃亏。”
路新月在屋里听见了,抱着孩子出来,眼圈瞬间红了。
“去那么久?雯雯还这么小,我一个人咋带?”
她刚生了孩子,身子还没完全恢复,一想到要和丈夫分开三年,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掉。
林默看着刘解放愁眉苦脸的样子,又看了看抱着孩子抹泪的路新月,往葡萄架下的石凳上坐。
“别急,先弄清楚是啥性质的调动。是临时支援,还是要迁户口?”
“说是临时支援,户口还在四九城,家属可以不去。”
刘解放蹲在地上,揪着草叶,“可三年啊,谁知道中间会出啥变故。我要是走了,你们娘俩在院里咋办。”
“有我呢。”
林默打断他。
“你走了,院里有蔡全无帮衬,缺啥少啥跟我说,饿不着你们娘俩。关键是这调动是不是针对你的?最近你在街道办得罪人了?”
刘解放摇摇头:“没有啊,我一直踏踏实实干活,上次清查黑市,我还帮着盯了好几个点,领导还夸我呢。”
他突然想起什么,“不过,前阵子我给市局递了个材料,反映物资局还有人偷偷换粮票,是不是这事儿得罪人了?”
林默指尖敲着石桌,没说话。
1961年的干部调动本就频繁,支援西北也是常有的事,可刘解放刚给市局递完材料就被抽调,难免让人多想。
他看着院里飘落的黄叶,心里盘算着:“你先别答应,就说家里有吃奶的孩子,需要晚几天。我明儿去厂里问问郝科长,看他能不能帮忙打听打听。”
刘解放重重点头,眼里有了点光亮。
“知道了东家。”
他搓着手往屋里走,路新月还在抹泪,孩子被惊醒了,哇哇地哭,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却带着股说不出的愁绪。
林默坐在石凳上,看着葡萄藤上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吹落,露出光秃秃的藤条。护城河的水还在流,寄卖行的老掌柜还在擦古董,可这平静的日子里,终究还是起了波澜。
他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断最后一根枯枝,心里清楚,不管刘解放走不走,这院子里的日子,怕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清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