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方回填了,土一锹一锹地填回去,铲子铲土的声音和著工人的號子声,在秋日的山谷里迴荡。
安安蹲在探方边上看著那些刚刚被填起来的探方,忍不住摸了摸那棵老柿子树的树干。
明年它们会重新打开,泥土会被再次翻起,那些还没被发现的秘密会一点点显露出来。
她不是第一次经歷这种离別,但每一次都捨不得。
不是捨不得那些探方,是捨不得这片土地上的人和事,捨不得孙奶奶的葱油饼,捨不得柿子树的叶子沙沙响,捨不得夜晚从窗户望出去的那一轮月亮。
考古队撤队前,院子里堆了一堆带不走的东西。
铁锹、手铲、探铲、雨鞋、脸盆、暖壶、搪瓷缸子、旧报纸、空纸箱,还有一些零七八碎的小物件,捲尺断了半截的,铅笔头短得握不住的。
张教授说这些东西就留给村里吧,谁用得著谁拿,扔了也是可惜。
村民们闻讯赶来,有的拿铁锹,有的拿雨鞋,有的拿暖壶,有的拿脸盆。
王婶子挑了一双雨鞋,试了试,大了点,又在纸箱里翻了一双,这回刚好。
邻居李叔拿了一把铁锹,在手里掂了掂,说好使。
孙奶奶也来了,在工具堆里翻了翻,挑了一把铁锹,说留著明年种地用。
安安帮她把铁锹拿过去,又帮她把几件用不著的工具归拢到一起。
李家老婆子站在门口,在院门外面,不来也不走,眼珠子在工具堆上转来转去。
看见王婶子拿了雨鞋,李叔拿了铁锹,孙奶奶也拿了铁锹,她的手痒了,心里也痒了。
厚著脸皮凑进来,在一堆工具里翻来翻去,挑了一把还算新的手铲,又在纸箱里找到一双雨鞋,鞋底没磨过,比王婶子那双还新。
她还想拿一个暖壶,暖壶外壳是铁皮的,红色的漆虽然掉了不少,但看著还能用。
她伸出手去够暖壶,手指还没碰到,安安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把暖壶从她手边拿走了。
安安拿著暖壶走到王婶子面前。
“王婶子,这个暖壶给您,冬天晚上喝水方便。”
王婶子接过去连声道谢。
李家老婆子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从门口又走回来几步,声音又尖又利。
“臭丫头你什么意思凭什么別人能拿我不能拿”
安安转过身看著她,不慌不忙,语气平静。
“没什么意思,这些东西是留给村里的,谁都能拿。但这个暖壶,我想留给王婶子。”
李家老婆子的声音拔高了,尖得能刺破耳膜。
“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记仇!”
她的手指指著安安,指甲缝里黑黑的,手指上全是乾裂的口子。
安安平静地看著她,嘴角甚至还带著一点笑意。
“哦,您要是觉得我记仇,那您说说,我记什么仇”
李家老婆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能说什么
说她堵过考古队的门
说她儿子半夜往人家院子里扔过石头
还是说她三儿子打过墓里文物的主意
不管是哪一件都上不得台面,哪一件说出来都是她理亏。
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旁边几个村民看著,王婶子抱著暖壶站在一旁没说话,李叔拿著铁锹也没走。
他们都打定主意要是李老婆子敢闹起来,她们都帮著这些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