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变电站。
冰冷的夜雨中,这座供应著半座城市能源的钢筋水泥巨型设施,被高压铁丝网和两个探照灯哨位严密守卫著。负责安保的是本地一家全副武装的僱佣兵公司——方块系养在外围的白手套之一。
两个佝僂著身子、在岗亭里抽菸打瞌睡的僱佣兵,將自动步枪斜靠在墙角,正百无聊赖地抱怨著这鬼天气。
当一道焦黑的、仿佛软体动物般的黑影,从围墙外侧满是恶臭淤泥的排水沟中无声无息地爬出来时,他们连一丝异样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苏晨已经无法站立了。
他是从机车上摔下来的。准確地说,是在距离变电站三百米外的一个急弯处,他右腿那条被大面积烧伤的大动脉终於承受不住压迫,一阵撕心裂肺的猛烈痉挛,直接让他失去了对脚踏板的最后控制。连人带车在湿滑的柏油路面上侧滑倒地,沉重的车身压著他的断腿,在地面上擦出了一道长达十几米的刺目火花。
但他没有在原地等死。
他把那个在之前的追逐中,凭藉著魔鬼般的车技逼翻一辆清道夫越野车后,用废臂从撞烂的后备箱里死拽出来的军用汽油桶,用一根破皮带死死绑在腰间。然后拖著它,用他唯一还能发力的右臂,像一只被巨石碾断了整条脊梁骨的蜥蜴,在冰冷的泥水中,一寸一寸地向前爬行。
他的牙齿死死咬著一枚从另一具尸体上摸来的67破片手雷,焦黑的嘴唇被拉环割破,但他咬得像护著自己最后一颗跳动的心臟。
爬过满是碎玻璃的排水沟。爬过铁丝网下方被雨水常年冲刷出的狭窄缝隙。
每一次向前挪动,都有实质性的东西从他残破的体內脱落——是黑色的凝血块,是翻卷的焦皮,是他甚至根本不想去分辨的肌肉组织碎片。
剧痛已经麻木,只剩下最纯粹的执念在驱动这具躯壳。
终於,他爬到了变电站核心区。
视线前方,是那个发出巨大“嗡嗡”轰鸣声、散发著高热的核心变压器组。
他停下了。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將那个军用油桶向前推了推,正好卡在变压器底部的散热通风柵格里。
“呸。”
他吐出一口混著內臟碎片的血水,牙齿猛地一错,硬生生咬掉了手雷的保险拉环。
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跑远寻找掩体了。
他只来得及鬆开嘴里的手雷,任由它滚落到油桶边,然后顺势將自己的身体像一个破麻袋一样,向右侧翻滚,直直地跌进了三米外一条深达两米的混凝土泄洪渠里。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撕裂了雨夜!
一团极其耀眼的橘红色火球拔地而起,直衝云霄。
剧烈爆炸產生的恐怖衝击波,夹杂著成吨重的水泥碎块和滚烫的热浪,以摧枯拉朽之势越过泄洪渠的边沿,將苏晨的后背再次无情地灼伤。巨大的声响如同在耳边敲响了洪钟,让他本就严重受损的双耳耳膜彻底破裂失聪,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绝对无声的刺目苍白。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因为在他咬掉手雷拉环之前的九十秒,一条通过蛇的加密渠道发出的远程指令,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激活了城南变电站里早已埋设好的引爆装置倒计时。
那是蛇作为地头蛇,在这个城市里埋得最深的一根暗线,也是苏晨留他活到现在的唯一价值。
城南的爆炸声,在苏晨失聪的耳朵里,只剩下一团从地面传来的、模糊而沉闷的震动。
但他知道,一切都成了。
因为当他躺在泄洪渠浑浊的泥水中,极其艰难地仰起那张近乎融化、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看向头顶的天空时——
整个世界,黑了。
西哈努克港东半城和南半城,数以十万计的灯光,在同一瞬间,如被死神吹灭了蜡烛般,齐刷刷地熄灭。
交通信號灯,灭。
路灯,灭。
布满街角的监控摄像头,灭。
方块系基地的电子防区柵栏,灭。
覆盖全城的通讯基站,彻底宕机。
这座罪恶之城积攒了十几年的、牢不可破的电子秩序和监控网络,在两声震耳欲聋的爆响中,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黑暗如同实质的深渊巨兽,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將半个城市吞入腹中。
马路上,无数因为突如其来的黑暗而相撞的汽车,喇叭开始疯狂地长鸣。普通人群的惊恐尖叫、帮派分子的咒骂,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失去了统一监控视野和指挥频率的清道夫追击分队,瞬间变成了瞎子和断线的木偶,他们在黑暗中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各自为战的暴躁嘶吼充斥在已经变成一团刺耳杂音的电台频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