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枫在榻前站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左右比划了七八回。

一会儿把半臂套在长袖外面觉得不对。

一会儿又把圆领袍直接穿在汗衫外面觉得更不对。

越想越乱，越穿越歪，最后他看着铜镜里自己狼狈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算了，还是叫人吧。”

萧长枫认命地叹了口气，冲门外唤了一声。

“劳驾，进来一下。”

门外一直候着的内侍立刻推开门，他们脸上都带着微妙笑意，但谁也不敢真的笑出来，只低头快步走到近前。

年长的那位看了一眼萧长枫身上乱七八糟的搭配，嘴角抽了抽，强忍着没笑出来，躬身说道。

“小郎君，奴婢们帮您重新整理一下可好？”

萧长枫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了。

他大大方方一摊手。

“有劳二位了，我是真弄不明白这些层次。”

两名内侍得了许可，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

一个内侍将萧长枫的交档库左右交叠，固定系带。

他边动手边轻声解释。

“小郎君，男子穿衣，讲究先里后外、先贴身后外袍。”

“您自己穿的汗衫是贴身的，穿在最里。”

“长袖的领口要左襟压右襟。”

“再穿半臂，最后才是外头的圆领袍。”

萧长枫一边听着一边配合着抬手转身。

任由两位内侍帮他一层一层地穿好。

还别说，被人伺候更衣这事儿虽然有点不自在，但也没想象中那么别扭。

内侍们的手法确实娴熟轻柔。

每一件衣裳穿上身都妥帖服帖，绝不拉扯赘余。

“小郎君，这几件襕袍颜色不同，您看今日穿哪一件？”

年长内侍双手捧着那几件圆领袍，一字排开给萧长枫过目。

萧长枫的目光在几件袍子之间扫过。

黄色，穿了容易惹人注目。

绿色和青色倒是寻常，但绿色总让他想到后世某些不吉利的联想。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件石蓝色的圆领袍上。

颜色沉稳而不沉闷，面料是上好的绢纱，低调又精致。

“就这件吧。”

两名内侍立刻动作起来。

一人将那件蓝色的圆领袍取来抖开。

另一人上前替萧长枫将袍子披上，然后绕到正面帮他整理领口、对齐对襟。

圆领袍是对襟的，前胸正中开缝，内侍将袍襟理得平平整整，又拿出一条细细的腰带在萧长枫腰间比了比。

“小郎君，革带要不要往下压一压？”

年长的内侍出于谨慎的心理，问道。

“若是往下压些，能显您得腰腹饱满、体魄魁梧。”

萧长枫一愣，随即想起大唐的审美风尚。

女子以丰腴为美。

男子也以体态魁梧、腰腹壮实为雄健。

革带若是系在腰线处，刻意往下压，便能衬出宽厚的腹部，显得雄壮勇猛。

许多武将如程咬金，在日常穿袍时革带都松松地挂在胯上，故意勒出个圆滚滚的肚子来，以示“虎背熊腰”。

也类似于现在的人喜欢八块腹肌。

萧长枫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腹部。

他笑着摆了摆手。

“不必不必，就正常系在腰上便好，舒服要紧。”

内侍应了一声，便不再多劝。

连个麻利将革带利落地绕在萧长枫腰际。

扣好银扣，服帖地束住袍身。

萧长枫活动了一下肩膀，觉得这圆领袍倒比想象中舒服，面料柔软透气，袖子的长短也合宜，不会拖沓碍事。

内侍取出一方黑色的软巾，手法熟练地叠了几折，往萧长枫头上一罩，在脑后打了个结，将多余的部分塞进幞头里。

这样就能起到支撑和固定的作用。

萧长枫只觉得头顶蓦然一重。

然后，那内侍退后一步，端详了一番，又上前将袍角微微提了提，把乌皮靴替他套上。

靴筒刚好到小腿中间。

小内侍蹲下来替他正了正靴口，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小郎君，您看......”

年长的内侍侧身让开，将萧长枫引到窗边那面铜镜前。

萧长枫走过去，定睛一看，几乎有些认不出自己。

镜中人眉目清朗，身姿挺秀，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大唐的少年郎。

他心里涌上一股奇妙的感觉。

“唐人也！”

萧长枫忍不住对着镜子笑了笑。

“小郎君真是好相貌。”

年长的内侍恭维了一句，语气真诚。

“这身袍子穿在您身上，比许多郎君都精神。”

萧长枫笑着拱了拱手。

“多谢二位帮忙。”

两名内侍连称“不敢”。

他们低头将萧长枫换下来的那套现代休闲装仔仔细细叠好，放进一只干净的小衣箱里，妥帖地收了起来。

萧长枫又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幞头。

他觉得没什么不妥了。

这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偏殿的门。

李世民换了一身朱红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嵌玉的革带，头上也戴着幞头，脚蹬一双乌皮靴。

他正背着手站在檐下，和长孙皇后说着什么。

长孙皇后换了一身藕荷色的窄袖襦裙，外罩一件银灰色的半袖，腰间系着一条浅碧色绸带，整个人温婉雅致。

小兕子换了一身鹅黄色的对襟小襦裙。

她正蹲在台阶上观察一只路过的蚂蚁，嘴里念念有词。

“小蚂蚁呀小蚂蚁，尼去哪里呀？”

李丽质站在台阶下方几步远的地方，换了一身水绿色的齐胸襦裙，外罩一件粉色的披帛。

萧长枫走回殿前。

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小兕子已经眼尖地发现了。

她“嗖”地站起来，哒哒哒跑到萧长枫面前，仰着脑袋上下打量。

“锅锅更漂酿了鸭～帅帅！”

她这一嗓子嚷得中气十足。

旁边的侍女和内侍们都低下头偷笑。

萧长枫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蹲下身来捏了捏她的小胖脸。

“我们小公主也好看，像年画里的小仙童。”

小兕子得意地昂了昂下巴。

“嗯呐，系几也帅~”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闻声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落在萧长枫身上，不约而同地微微一愣。

李世民踱步而去，围着萧长枫走了一圈。

他伸手拍了拍萧长枫的肩膀。

“好！这身衣裳穿在你身上，倒比朕穿着还顺眼几分！”

李世民想起了刚刚小女儿说的话，又好奇地问。

“贤侄，方才兕子说的‘帅’，是你们那边的说法？”

萧长枫笑着点头：“是。”

“我们那边夸男子长得英俊、精神，便说‘好看’或者‘帅’。”

李世民听完哈哈一笑，又拍了拍萧长枫的肩。

“那你这个‘帅’字，放在今日长安城里，也数得上了！”

他转头冲长孙皇后挤挤眼睛。

“观音婢你说是不是？”

长孙皇后含笑点头，目光在萧长枫身上温和地停了一瞬。

“贤侄这身衣裳确实合体，比方才更衬气质。”

“好了，既然都收拾妥当了，咱们便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