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老太太带著人放下水桶和乾粮,又颤巍巍地走了。
张將军站在原地,看著老太太的背影。
手里的木桶还带著温度。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酸涩。
转身对著城楼上的士兵们大声说道:
“都打起精神来!
百姓们都看著咱们呢!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楚昭的人,踏进敦州城一步!”
城楼上的士兵们齐声应和。
声音不算响亮,甚至还有点发颤。
可每一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
太阳越升越高。
阳光洒在敦州城的街道上,洒在斑驳的城墙上,洒在每一个留守的人脸上。
整座城很静。
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能听见远处隱约的吶喊。
每个人的心里,都压著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没人觉得这一仗能贏。
五万人对一百万,怎么算都是死局。
可也没人再逃了。
留下的人,各有各的理由。
为了家,为了国,为了身上的鎧甲,为了心里那点不肯丟的忠义。
他们就站在那里,守在那里。
等著远方的结果。
等著一个几乎不可能出现的奇蹟。
风又吹过来了。
捲起城墙上的尘土,掠过空荡荡的街巷。
敦州城像一艘孤零零的旧船,漂在百万大军掀起的惊涛骇浪里。
船身破旧,人手不足。
可船上的人,都攥紧了手里的缆绳。
没一个人跳船。
度云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怒火。
他猛地一夹马腹,催马向前踏出数步。
腰间佩剑“呛啷”一声出鞘半截,寒锋在日光下一闪而过。
“无耻!”
他指著对面六国君主,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
“半年之前,是谁跪在溪山脚下,哭著喊著求陛下收留”
“是谁捧著国书,赌咒发誓世世代代做大尧藩属,永不背叛”
“陛下给你们连弩,派教官,开商路,替你们挡著西陲的游牧部族。”
“你们就是这么报答的勾结外敌,反戈相向,用陛下赐下的兵器,对准陛下的胸口”
他手腕一转,剑锋又指向周虎一行人。
“还有你们!”
“世受大尧恩养,拿著大尧的军餉,守著大尧的城池。”
“贪生怕死也就罢了,竟敢献城卖主,把城防图拱手送给敌国!”
“似你们这等背主求荣的狗贼,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话音掷地有声,在旷野上远远传开。
玄甲军阵中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將士们胸膛剧烈起伏,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楼兰王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嗤笑出声。
他勒著马韁,慢悠悠地踱了两步,眼神里满是轻蔑。
“度云王子,这话轮得到你来说吗”
“你月石国不也一样,带著五万人跑来给萧寧卖命”
“只不过我们识时务,选了楚昭陛下这条明路。”
“而你,选了一条死路而已。”
龟兹王跟著哈哈大笑。
“就是。什么恩养什么报答”
“国与国之间,本就是弱肉强食。”
“萧寧有本事,我们自然服他。现在他不行了,要亡国了,我们凭什么跟著他一起死”
“倒是你度云,放著好好的月石国二王子不当,非要来敦州送死。”
“我要是你,现在就带著人掉头回去,关起城门等著楚昭陛下招安。”
“说不定还能保下半条性命。”
焉耆王更是阴惻惻地补了一句。
“保性命我看未必。”
“等楚昭陛下灭了大尧,下一个,就是你月石国。”
“谁让你们当初跟萧寧走得那么近呢”
“到时候,西域三十六国,尽归我等六国瓜分。”
“你月石国,不过是我们盘子里的一块肉罢了。”
“你胡说!”
阿木气得眼睛通红,催马挡在度云身前。
“我们月石国就算亡国,也不会像你们一样,做这种背信弃义的齷齪勾当!”
“你们今日卖了大尧,他日楚昭也一样会卖了你们!”
“等著吧,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下场”
精绝王尖著嗓子笑了起来,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
“我们的下场,就是裂土封王,世世代代镇守西域。”
“你们的下场,才是国破家亡,死无葬身之地!”
“死到临头了还嘴硬,真是不知死活。”
于闐王和疏勒王也在一旁连连点头。
两人一唱一和,语气里全是倨傲。
“度云王子,念在往日相识一场,我劝你一句。”
“现在下马投降,站到我们这边来。”
“等灭了大尧,我们替你在楚昭陛
“说不定,还能给你月石国留几块封地。”
“要是再执迷不悟,等大军踏平玄甲军,你和你带来的五万人,全都得埋在这敦州城下。”
六国君主你一言我一语。
字字句句,都带著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嘲讽。
他们身后的二十万六国士兵,也跟著发出阵阵鬨笑。
无数支连弩微微晃动,弩箭的寒光连成一片,像一片冰冷的潮水。
度云气得浑身发抖。
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他很想直接衝上去,跟这群无耻之徒拼个你死我活。
可他也知道,现在衝上去,除了送死,没有任何意义。
他只能死死咬著牙,胸膛剧烈起伏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周虎往前踏出一步。
他对著楚昭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语气諂媚到了极点。
“陛下!”
“跟他们废什么话啊!”
“萧寧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下了。”
“小人恳请陛下,下令进攻!”
“小人愿带著手下的兄弟们,当这先锋!”
“小人熟知玄甲军的阵型套路,也知道敦州城的虚实。”
“保证一个衝锋,就衝垮他们的阵型,把萧寧的人头给陛下献上来!”
他身后的几百个逃兵也纷纷跪下。
“请陛下下令!我等愿为先锋!”
“踏平玄甲军,活捉萧寧!”
“陛下万岁!”
一个个扯著嗓子,喊得比谁都响亮。
仿佛生怕楚昭看不见他们的忠心。
至於“大尧”“旧主”这些词,早就被他们拋到了九霄云外。
在荣华富贵面前,廉耻二字,一文不值。
楚昭见状,哈哈大笑。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里满是满意。
“好!好一个识时务的周虎!”
“你有这份忠心,朕很欣慰。”
“朕就准你所请!”
“命你率领本部降兵,为大军先锋!”
“第一个衝垮玄甲军阵型者,记首功!”
“赏黄金千两,封裨將军!”
“谢陛下!”
周虎大喜过望,重重磕了一个头。
他站起身,转过身,对著身后的几百个逃兵一挥手。
“兄弟们!都听见了吗”
“黄金千两!裨將军位!就在前面!”
“跟著我冲!杀了萧寧,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冲啊!”
几百个逃兵纷纷举起兵器,嗷嗷叫著。
一个个脸上满是贪婪和狂热,仿佛已经看到了金银珠宝在向他们招手。
楚昭缓缓抬起右手。
身后的战鼓,骤然擂响。
“咚——咚——咚——”
沉重的鼓声,一声接著一声,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这是进攻的號角。
“全军听令!”
楚昭的声音,裹挟著內力,传遍整个战场。
“前锋推进!”
“踏平玄甲军,活捉萧寧!”
“破阵之后,大索三日!財帛子女,任尔取之!”
“杀——!!”
命令一下。
周虎带著几百个降兵,率先冲了出去。
紧接著,六国的二十万大军也开始缓缓向前推进。
最前排的士兵齐齐举起连弩,弩箭上弦,对准了玄甲军的方向。
再往后,横川国的百万主力也开始移动。
黑色的人潮像海水一样漫过旷野,尘土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喊杀声、吶喊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气势之盛,仿佛要將前方的五万玄甲军一口吞噬。
度云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勒马后退半步。
阿木也紧张地握紧了刀柄,手心全是冷汗。
月石国的士兵们更是人人自危,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对面可是百万大军啊。
真要是衝过来,他们这点人,连塞牙缝都不够。
玄甲军的阵中,却依旧一片死寂。
没有慌乱,没有喧譁。
五万名將士如同黑色的山岳,静静矗立在原地。
他们握紧了手里的长矛和连弩,身体微微前倾,眼神死死盯著前方衝来的敌军。
愤怒已经沉淀下来,变成了冰冷刺骨的杀意。
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喷涌而出。
庄奎、徐学忠、卫青时三位將军,分別站在阵型的左中右三路。
三人同时回头,望向阵前的萧寧。
只等他一声令下,便要率军迎敌。
可萧寧却没有立刻下令。
他坐在朝风背上,静静地看著前方衝来的敌军。
看著趾高气扬的六国君主,看著得意忘形的楚昭,看著那群面目可憎的叛兵。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直到周虎的先锋部队,衝到了距离大阵三百步远的地方。
萧寧才缓缓抬起了手。